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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王府疑似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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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夜闷热,遮窗的纱幕被系到边上,缀着星子的天幕便透过这方寸洒下一片皓雪似的月光。
微风送来阵阵清浅沁脾的花香,柔和湿润的空气安抚心神,困意逐渐搅乱思绪,识海昏昏沉沉。
秦裕临的话实在太多了,就像有个经年累月积攒表达欲的匣子,乍一打开,便源源不断往外倒东西,害得云写意一整晚都在听现场脱口秀,还要费力从众多废话里提取自己需要的关键信息。
直到手肘撑着桌子眼皮打架,秦裕临才堪堪止住了话头,建议他去床上好好睡一觉。
“那你……?”
“挤一挤呗,反正门闩已经落下了,我出不去。”
这话说的很奇怪,和秦裕临之前那句“面具摘不下来”一样诡异,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控制着他,而他也习惯了,持无所谓的态度任由命运被随意操控。
不过云写意向来接受度高,他没说什么,在秦裕临大剌剌跟着躺上床后,还适当往里靠了靠。
层层叠叠的大红纱帐轻轻飘动着,烛影在其后跃动摇晃,云写意的目光无所知觉地停驻在那抹影子上,在疲惫完全侵袭意识之前,他迷迷糊糊地问道:“云家,是什么样的?”
“云家啊……书香门第,清贵世家。”兴许也累了,秦裕临说话不再那么亢奋,但讲述这些时,措辞却换了个人似的格外正经。
“在外人眼里,云家向来行事低调。公认的家教甚严、家风清正,在蝇营狗苟之世间,他们自疏濯淖污泥之中,哪怕骤逢乱局,亦可明哲保身。云氏一族辉煌数百年,曾出过大儒、史家、帝师,门生拥趸无数。这一代更是一门三进士,风光无两。”
不知道是不是念在云写意疲困劳累,秦裕临的语速放缓了些,咬字清晰之余还带了点儿蒙着睡意的慵懒,娓娓道来,含韵隽永,听来有清流淙淙淌过玉石的悦耳。
这么有名望的清白世家,能轻易把儿子送出去嫁人?
云写意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问的是,云写意的,云家。”
秦裕临没有立即开口,可云写意就算困极了还在执拗地等着他的回复。也不知哪来的倔劲儿,干瞪眼强撑着不让自己坠入梦乡,势必要等出个答案来。
“说一说吧。”
“又不是真的家人,何必那么坚持,”秦裕临叹了一口气,“云写意的爹是那三进士之一,任官礼部尚书,新皇面前的大红人,总之表面相当光鲜亮丽。阖家幸福美满是不错,只是他现在这位夫人是贵妾扶正上来的,原来那位半途和离了,唯留一子——云写意。”
剩下的秦裕临没再说,但联系替嫁这回事,云写意自己也能猜出个大概来。
“哈……”他轻轻笑了一声,“又是被抛弃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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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云写意醒来时习惯性伸了个懒腰,身侧空旷无人,也不知道秦裕临什么时候离开的。
室内安静灰暗,他几乎有一瞬间要误以为回到了大学宿舍,几个人都没定闹钟,全都一觉睡到了傍晚。
云写意坐起身,伸手撩起昨晚睡前放下的遮窗纱幕。一束刺眼的日光骤然照射进来,烫得他下意识闭上眼。
没早课的日子这样毫无负担地睡,居然只睡到了日上三竿,嗯,果然还是压力太大导致的睡眠不足。
云写意适应了一会儿耀眼的光线,眯起眼睛摸着将纱幕系到一边,把关上的窗再打开。
昨晚没注意,这侧的窗外是一丛连着一丛的花灌木,满目蓊郁菁菁中绽放着朵朵奶白色的小花,不知名目。柔风托起蕊间鹅黄金粉,沾在丛中翩跹的素色蝴蝶身上,轻薄的蝶翼由此在日照下泛起琥珀色光泽。
嚯,还挺有情致。
大片的花灌木之外,则是栽木铺景、造亭架桥的庭院园林。自窗外望去,有白石崚嶒、藤萝掩映,绕阶泉溪曲折而过,一路倾流如堆云泻雪,在中央小亭前汇作清澈鱼池。
消失的秦裕临就坐在亭边的护栏上钓鱼,甩杆时由鱼线扯起的红鲤在阳光下闪着金红色的华光。
虽然但是,在护栏上坐着钓鱼,不会掉进水里吗?
只见秦裕临取下手里咬钩的鱼,看都不看一眼,动作流畅地扔了回去,在鱼池中央溅起一朵形状完美的水花。
扔了,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应该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看起来扔鱼才是他钓鱼的目的。
纯纯闲得发慌,旨在浪费生命。云写意在内心吐槽。
这种无聊的场景,观者仅仅是旁观也在浪费时间,云写意转过头自己张罗着穿衣下床,准备出门觅点食。
秦裕临昨晚告诉他,在持续五年不间断的发疯反抗下,这座王府的人都跑得差不多了。府里的常驻仆从一双手就能数过来,不用期待有什么贴身小丫鬟亦步亦趋地服侍,一切自力更生。
除了到饭点就会在饭厅上齐的菜、一喊就不知道会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厮、遇到危险就会从天而降的暗卫,这里已经没有多少灵异事件了。
“我们这是什么规则类怪谈世界吗?”听了这般解释,云写意百思不得其解。
“或许真的杂糅了怪谈,这个世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做不到。”秦裕临一脸讳莫如深。
洗漱穿戴完毕,出了房门拐个弯就是游廊,云写意不认路,沿着长廊一直漫无目的地往纵深处走。
秦裕临口中“迷路了就会出现的npc”迟迟没有现身,久到云写意都打算原地对着空气喊名字释放小厮召唤术了,才听到游廊尽头少女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两位穿着婢女式样裙装的姑娘抱着浣衣盆从拐角处走出来,轻快的絮语在看到云写意后戛然而止。
脸色苍白、目光躲闪,两只鹌鹑似的紧紧靠在一起。
“见过王妃殿下。”
云写意还没应对过这样的场面,姑娘们紧缩的肩膀和低垂的脑袋无不展现着过度的谨小慎微,连下意识的福身行礼都颤着声。
仿佛她们碰见的不是个人类,而是丛林里獠牙锋利的豺狼虎豹。
他看起来威胁很大吗?
“请问厨房怎么走?”云写意努力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或许这副皮囊真有让人放下防备的亲切气质,其中一个瞧着胆大些的鼓起勇气做出了应答:“王妃殿下若是要用膳,可以直接前往饭厅用膳,这个时辰菜都已备好了,奴、奴婢们带殿下去。”
云写意看了看外面的太阳,是到正午了,或许这就是秦裕临说的,“到了饭点饭厅就会自动上齐菜”?
“多谢,有劳了。”
这句客气的道谢刚结束,两只小鹌鹑又开始抖如筛糠了,看上去胆大的那位一边迈着步子领路,一边紧张地说道:“王妃殿下折煞奴婢们了,分内之事奴婢们自当尽心尽力。”
“……辛苦了。”云写意跟在二人身后,他不是热衷于交流的人,语毕便安安稳稳跟着她们走。只是两人动作因慌张胆怯显得有些僵硬,云写意一路上活像是在押送刑犯。
这两位婢女,胆大些的名唤绿荷,另一个叫作红兰。
绿荷和红兰战战兢兢引着云写意往饭厅走,王府的李总管早就千叮咛万嘱咐过她们,夫妻一体,全府上下都得好好敬着这位王妃,见到王妃犹如见到王爷。
见到王妃犹如见到王爷?
王爷又恐怖又吓人,现下又来一个,这还有命活么?
二人揣紧脆弱的小心脏坚持到王府饭厅门口,各一边的门刚推开,脸色同时刷一下惨白如纸。
秦裕临正坐在里面戳碗里的饭,听到声音便停了动作,转头看向门外。
绿荷靠过去扯红兰的衣角,红兰凑过去攥绿荷的袖口,两个人腿软脚软,眼见着就要瘫到地上去、化成两滩可怜兮兮的果冻。
绿荷胆子大一点,她吸着鼻子小声提醒道:“红兰,王爷说我们在他面前要有气势、有力量……王爷不让我们跪的,若是跪下就完了……”
红兰颤抖着点了点头,二人对视了一眼,下定决心,用毕生最大的勇气朝饭厅里面喊道:“奴婢给王爷请安!”
好,很有精神,云写意默默揉了揉耳朵。
“行了啊,玩去吧。”秦裕临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语气轻快随意,看来心情很不错。
绿荷、红兰如蒙大赦,相互搀扶着一溜烟儿逃走了,脚底抹油前还没忘了向愣在门口的云写意道一声“奴婢告退”。
云写意一步三回头地走入饭厅,秦裕临朝他招招手。
“随便坐,边上那副碗筷是给你的。”
“刚才那两个,被你迫害到精神衰弱了?”云写意朝外指了指,“你平时虐待她们啊?”
“咳、咳咳,”秦裕临被呛得差点没反应过来,“我?迫害?虐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嗷。绿荷和红兰自打我建府就在这了,性格一直这样,胆子小得更厉害的你还没见过呢,这两只小鹌鹑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勇士了!”
“勇士?”云写意抱臂持怀疑态度。
秦裕临真诚地点点头,“比起离开的那些人,这已经很勇敢了。被吓跑的人不计其数?,有的被我一个眼神吓到跪地磕头、涕泗横流,求爷爷告奶奶的,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鬼上身了。”
说着说着,他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一口气:“哎,可能剧情想强行塑造一个暴虐残忍的阴郁王爷,顺带营造一下堪比地狱的王府氛围啥的,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莫名其妙的规则,大家互相逼疯而已。”
云写意“哦”了一声,心底还是觉得这种压抑环境和秦裕临脱不了干系,比起单听他描述,云写意还是更希望靠自己观察。
不过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
好饿。
这一大堆热腾腾的菜式既有早点也有午餐,估计秦裕临自己也是作息不规律、早午饭同吃的人。
菜品倒是精致,色香俱全,就是不知道尝起来如何。
云写意满心期待地坐下来,刚举起筷子,秦裕临就在无意中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你知道你明天得回趟云家吗?”
啪嗒。
筷子落在了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