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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白杨拖 ...

  •   白杨拖着瘦小的身子走在荒漠中,天气炙热,身上热汗淋漓,眼中的景象发生了细微的扭曲。手上是沉重的手铐,无力地耷拉着。
      她站在沙丘上,回望着她曾走过的路,在路的尽头是一片沉重的血色,那是她族人的鲜血。
      她年纪虽小,却也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她一瞬间失去了所有。
      她继续走着,前方终于有了人烟,她隐隐约约看了两名女子,白杨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好在,在她失去意识前,那两名女子发现了她。
      白杨在陷入沉睡之前,听到了这样一番对话。
      “这里怎么有一个小孩?”
      “不用管她,先找到东西再说。”
      随后脚步声愈来愈远,消失在了白杨意识的界限。
      白杨醒来时,已是深夜,凉风习习。
      几处火光逼近,几个与白杨年纪相仿的孩童对着年长的人说着什么,白杨听不懂,这不说官话。
      年长者打量着她,有些戒备又有些同情。
      白杨撑着身子下跪,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响声回荡在夜幕之中,没有人发出声音。
      年长者转身带着一众人回去,白杨默默跟在他们身后,小孩们悄悄来到了白杨的身边,几次收回想要触碰的手。
      很快,走到了一出村子,很难想象偌大的荒野中居然有着一处村落。
      村落的名字好听极了,取自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名为桃花源。只是此地荒凉,既没有灼灼桃花,也没有激流的河水,只有几口半深不浅的井。
      白杨被带到了一处木屋,一个裸着上半身的老汉跛着脚拿着刀来到了白杨的面前。长刀在手铐上划拉出刺耳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手铐才终于解开,白杨的手腕有两处深深的印痕。
      白杨恍惚间怀里又多了两个馒头,许久没有进食的白杨狼吞虎咽的吃着,可真正吃下的东西又比平时少了很多。
      饿得太久,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些年长者在一旁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然后就匆匆离去。只有一些小孩陪在白杨身边。
      小孩们大多皮肤黝黑,指甲处有一些黑灰,衣服也有着一些野果的汁水。但是眼神明亮,炯炯有神,像是荒野上方的星空,闪烁着别样辉芒。
      他们有一些人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又在即将碰到她衣角的时候缩回,白杨想轻轻地回以微笑,可嘴角却好像压着千金重物,难以勾起也难以放下。
      人在极致悲伤的时候,是表现不出难过的,平静冷漠得连她自己都诧异。
      她一边吃饭,一边想着大漠的那片红色,心脏像是堵了块石头一样抽疼,她低头看着自己肮脏的衣服上有多了一些新鲜的血迹。
      桃花源的人看见了,当即就想背起她去往可以疗愈伤口的地方。
      那一伙人才兵荒马乱地想要背起白杨时,还未出门,木门便被推开了。
      “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嘛。”
      初入白杨眼中的是一根拐杖,其上纹鸠,长颈如柳条,双足修长,展翅欲飞。繁复华美绝非桃花源的人可以拥有的。
      “又是从哪里捡的小孩啊?一天天自己都养不活还捡些破烂回来,让我看看又是哪里受了伤?”
      老太银丝满头,拄着拐杖不仅不慢地走向白杨,四周的人纷纷退让出一条路来。
      老太上下打量着白杨,“哟,伤得不轻啊,给阿婆瞧瞧……”
      老太伸手就要去掀开白杨的衣服。
      白杨下意识地回避,反应过来后才觉得不太妥当,想要开口,但是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撇过头去。
      “还能动弹,不错。”
      老太笑嘻嘻地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打开瓶塞递到她的手上,白杨拿起药就往自己胸口上抹。
      “多倒一点。”
      白杨迟疑了片刻后,照做。
      差点仙去。
      那种疼不是刮伤划伤的锐疼,也不是撞击时的钝痛而是万千蚂蚁啃咬时的酥痛。白杨心知这可能是老太的报复,心中有些好笑,却一声不吭独自忍耐。
      跛脚老太见到白杨一声不吭,暗自思忖,莫不是药效失灵?
      抬手便又下了一剂猛药,疑惑小孩怎么没有反应,再一抬眼却见她的身子如一张纸般倒下,不省人事。
      其他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气得老太牙痒痒,只好自己把这个小不点抱上了床。
      桃花源的村长说:“小孩子伤得比较厉害,交给阿婆也好照顾,免得跑来跑去伤身子。铁牛,你把这个孩子背到阿婆那边去。”
      铁牛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并不像他的名字一样健硕,反而身形清瘦隐隐能看出幼年有疾。
      铁牛小时候也是泡在药罐子里的,所以当他看到面色苍白的白杨却忽然生出了些许同情,背上白杨时铁牛才发现白杨瘦得惊人,轻得仿佛一缕烟随时缥缈仙去,因此总是格外小心,平时半刻钟的路硬生生走了一刻钟。
      老太嫌慢,已经在自己床上呼呼大睡。
      铁牛用两张桌子拼成一张床,把白杨平平整整地放上去,看着白杨的面色,总觉得她似乎命不久矣,又像是他之前捡的那几个妹妹,活不了一两月就会死去,徒留下几句叹息就离去。
      白杨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她梦到了许许多多事情。
      悲凉的血色侵染万顷沙漠,万千枯骨竟是一本埋藏亘古秘密的书,丈长的鸦丝如蛇缠绕于脖颈,窒息如影随形。
      她大汗淋漓地醒来,四肢犹如万斤之重,她的身上压了四五床不轻的棉被。
      原是她昨夜发热了,家家户户都拿出剩余的棉被给她捂汗,却不知差点把她压死。
      “醒了?喝药吧。”
      跛脚老太端着黑乎乎的药碗进来,踏着富有韵律的步调。
      “多谢。”
      白杨脆生生地开口。
      “见外了孩子,是这样的,你呢用了我许多药材,具体多少就不跟你细说了,总之你也不了解,但是兑换成铜钱大概一千来钱,你可能需要给我打好几年工咯,你愿不愿意?”
      老太撇了撇嘴,恶趣味地看向白杨。
      白杨明白,这其实是老太给她找得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留下,却不拂她面子伤她自尊的借口。
      “感谢恩人收留,白杨今后自当衔草结环相抱。”
      但很显然,白杨想多了。
      老太撇了撇嘴,明显对这样的反应极不满意,作为一个老不正经的,最讨厌的就是小正经,与白杨简单交流过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白杨病中体虚,哪也去不了,但是却并不无趣,桃花源的孩子们无一例外地来到老太房中看望白杨。
      铁牛总是担心白杨死去,恨不得一刻不停地照料着白杨,又顺带带了一些方糖过来,“白杨妹妹,这是方糖,药苦的话可以用这个缓解一下。”
      白杨知道贫苦人家方糖来之不易就没有收,反倒是让铁牛说说桃花源的事。
      “桃花源地处西漠边缘,再往西就出了庸国到了夏国的地界,往北是寒境的边缘,传闻中的无人之境,南边则是瘴林密布,多毒蛇虫蚁,少有人来往,但凡从瘴林出来的必是绝顶高手。
      西漠则几乎是庸国和夏国往来的唯一要道,过往车马密集,人员复杂,于是很多人占据山头,行抢劫之事。
      桃花源,正是众多匪寨之一。”
      铁牛讲的绘声绘色,说到自己是土匪时也没丝毫不好意思,反而骄傲地挺起胸膛,等候着白杨崇拜的眼神。
      只是白杨疑惑不解:“就我所观的桃花源,无非老幼病残,怎么行盗匪之事?”铁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们虽是悍匪,却不怎么行悍匪的事情,一般都是别的人打完了,我们去清理战场的。”
      铁牛似乎怕白杨看不起似的,还说了许多捡漏的难处,比如要挑个合适的时机,不然会伤了和气,再如怎么鉴别一个宝物该留还是该丢,总归捡漏是门手艺活,比抢劫难上许多。
      白杨倒是没有什么放不开的,沦落至今,也没有做不到的了。
      可是白杨没想到,只是她来到这里的第三天,就遇上了匪战,甚至惊动了整个桃花源的人,连自己这个病号也没有放过。
      离桃花源四五公里以外的两个土包下,分别聚集着两伙人,一伙是由村长带领的桃花源的老人们,一伙则是由铁牛带领的桃花源的孩子们。
      离土包一二公里外的是一条极长的车队,车队后方拖拽着不知是什么,而车队的面前正站着一帮土匪。
      土匪的首领与车队中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声音是越来越大,车队中人愤怒而又害怕的声音和土匪的笑声不断冲击这旷野。
      “白杨,一会儿长辈们会先去和那些土匪交涉,趁乱我们用麻袋尽可能多装的值钱的东西,尤其看见那些达官贵人们,一定要抢他们身上的东西,至于不值钱的东西就让给那些叔叔们。”
      铁牛提醒第一次外出“觅食”的白杨,白杨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后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下。
      “白杨,你伤势刚好,之后麻袋就交给我吧,你只负责抢就好。”
      眼见远处扬起了尘烟,铁牛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冲向了那个车队。
      桃花源老一辈的人物冲向车队的最前处,白杨并没有怎么注意老一辈人物是如何与土匪周旋的,直冲达官贵人而去。
      白杨掀开一扇又一扇帘子,看着里面贵人惊恐的表情,听着她们的尖叫,只是面无表情伸手拿去她们的耳环手镯等一些金玉之物,说实话,这毫无难度。
      “是你吗?”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让白杨驻足。
      她回头看去,是沈家的长女沈清秋。
      沈清秋是京中经商的人家,与白家素有往来,白杨与沈清秋从小一起玩闹,曾用过一块布裁衣裳,除夕元宵也是相伴之人,可以说是以前的闺中密友。
      沈清秋一开始并没有认出白杨来,现在白杨邋遢虚弱,与匪共事,可是好友之间的感应素来神奇,加上白杨头顶上还簪着她亲手雕刻的丑木簪,又怎么认不出呢?
      看见白杨的停顿,沈清秋就立马知道此人正是她心中所想之人。
      她当即抱住了白杨,“你居然还活着,真好,你居然还活着。”
      沈家这次西漠行商本是不让未出阁的女子参加的,是沈清秋求来的,她知道白家举家被流放到西漠,本是想借此机会看看白杨的,可是这一路上,非但没有见到白杨,还见到了许多枯骨,她早以为白杨死去了。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许多金银细软来,放到白杨的麻袋中。
      “你生辰快到了,怕以后没机会送你,就把后面几年的都送了,记得还礼。”白杨神色复杂,不由忧心道:“这不是叙旧的好地方,我先带你离开。”
      说着白杨把沈清秋带回了土包下,远远观望着土匪和车队,桃花源的老一辈站在不远处,目光游弋在土匪和车队之间,忽而村长吹向了一声哨音,车队后方的小辈迅速撤离,片刻之后,刀剑相撞之声响彻天际。
      “别看。”
      白杨捂住沈清秋的眼睛,沈清秋只是唔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白杨看着远处的战场,鲜血淋漓。
      一声剑鸣,一人倒地不起。
      一声刀响,又一人长眠于此。
      车队中人似乎鼓起了些许士气,竟渐渐扭转局面。
      只见那个跛脚老太朝空中洒下些许药粉,药粉随南风吹在了车队中人的身上,令他们慌乱不已,好似失明一般四处乱撞。
      又闻一声笛音,如泣如诉,长鸣不衰,仿若孤魂哀号。土匪都捂住耳朵,不受影响,车队中人却疯了一般,拿着剑看向彼此。
      一刻钟后,万物歇落。
      食腐的黑鸟落在尸体上,享受着难得的饱餐一顿。
      桃花源人走出与土匪交谈,紧接着就是搜刮,车队里男男女女被土匪绑走,桃花源中人满载而归。
      “里头有你亲戚吗?”
      “只有一个堂姐和一个表哥。”
      “对不起,我只能救你了……”
      “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
      白杨有太多话想对沈清秋说了,可话到嘴边,舌头却像打了结一样。
      “你不用解释,我都知道。”
      沈清秋用手指堵住了白杨的嘴,她的眼神如同秋水一般,一下子就把白杨带到了盛京的秋天,可惜这里是西漠,她也不是曾经的白家女。
      “你怎么回去?”
      “再走几公里,有一个驿站,里面有沈家的人,我会叫人来救接我,也会叫人来救我家亲戚,你不用担心。”
      “我陪你走过去。”
      这很不明智,白杨现在身受重伤,手里只有一把开过刃的匕首,要是遇上了危险,她谁也保护不了,可是现在她忽然就只想和沈清秋静静走着,走到天塌地陷。
      她们一路静静地走着,看着夕阳渐渐溺死在荒漠里,仰起的头颅低垂,最后一丝热气消散。
      很快驿站便到了,驿站的热闹刺痛了白杨的眼,有一刻,她很想从驿站离开,仿佛只要进入那块四方的天地,就会生出羽翼让她脱离苦海,远走高飞。
      “你和我一起回去。”
      白杨摇了摇头,“我回不去了,盛京没有我的容身之所,我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有在这里,这个混乱的地方才能容得下我。”
      沈清秋当然知道,只是这是她的愿望,或者说执念,“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我以沈清秋的名义发誓,一日不助正大光明地回归盛京,一日不用沈清秋之名。”
      “好,我等你,别让我等得太久。”
      白杨对此并不抱希望,只是不愿寒了好友的心,此时的她们谁也不知道,她们会掀起怎么的滔天骇浪。
      沈清秋临走前,忽然回头,仿佛有什么话要说,可却犹疑不决。
      “许从云说给你带句话,如果需要他,一定鼎力相助。”白杨回到桃花源的时候,桃花源的人都急疯了。
      铁牛甚至掩面痛哭,“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让她一个人去的,她现在一定吃不饱穿不暖,不知道被什么人拐去做媳妇了,全是我不好。”
      白杨还是首遭听到别人在面前咒自己,抱歉之余难免觉得好笑。
      白杨走上前,拿起挡在铁牛面前的手,“铁牛哥哥,我在这。”
      谁料铁牛又掩面哭了起来,“唔,忧思太过,都出现幻觉了,白杨!”
      真傻……
      白杨抱住了铁牛,轻声细语地说:“是我,货真价实,不是幻觉。”
      铁牛感受着那温暖的拥抱,晚风吹拂着白杨的发梢,带来一些腥咸却安心的味道,他伸手回抱,这些时刻的惶惶才终于随风而去,心脏也终于落到了实地。
      他不在乎白杨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他只在乎白杨能否回来。
      桃花源的人找了一圈回来,却看见白杨和铁牛抱在一起的场面,直呼没眼看,纷纷离去。
      铁牛送白杨回到老太的家中,叮嘱了一句,“记得给阿婆说一下今天去了哪里,怕她动怒”才离去。
      白杨回到老太家中的时候,就见老太抱着枕头在院子里数着孤星。
      “阿婆。”
      “知道星图吗?来,阿婆教你点真东西。”
      白杨端着小马扎落座在阿婆一旁,静静地听阿婆讲。
      “人与诸星本是同根同源,只是诸星离万物本源更近而已,吸收了更多的源物因而成了人需要仰望的事物,人们通过心法与星图结合获得源物,来强健体魄,延长寿数。”
      “阿婆是武者吗?”
      “算是吧。”
      “那修的什么星?”
      “浩渺的星空中有三垣二十八星宿,紫薇垣,太微垣,天市垣离你还太远,说了你也不懂,总之阿婆修的昂宿,日短星昂,以正仲冬。”
      相传昴宿有七颗星,民间俗称姑儿星,但是最幺的那颗星隐匿于云端,不为人所见。
      “阿婆莫不是调皮的老幺,整日不着家?”
      听着白杨揶揄,老太也不由会心一笑,伸手用力捏在白杨的脸上。
      “好姑娘,亏你还是大家出来的,一点也不尊重老辈,也敢取笑我了?”
      白杨吃痛,连忙摆手求饶,“好阿婆,饶过我吧,再也不敢了。”
      老太撤手轻笑,又吩咐白杨沐浴入睡,体念白杨有伤在身还想亲自给白杨洗澡来着,可却遭到白杨的严词拒绝,想来是小姑娘面皮薄,放不开,也就随她去了。
      月洒下冷如盐的光辉,落在地上,落在白杨赤裸的身上。
      条件有限,白杨只能在院子里露天沐浴,不在房屋中全是水汽也没办法住人了,好在有着夜色掩护,大家又彼此心知肚明,倒也不会有人偷窥。
      白杨把身躯全部淹入水中,低头注视着胸口,白杨胸口有一处凹凸不平,她伸手拂去,竟然拂掉了一层人皮,人皮下面是一块散发着幽蓝的光芒的玉石。
      心为玉石。
      这是白家耗费几十年,不知损失了多少人打才打造出来的。
      本来这该是她哥的,活着的也该是她哥的。白杨就这样在桃花源里安居下来,白日的时候她会跟着老太去西漠的一条河的下游捡上游的人不小心掉入河中的东西,有时候是白菜,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也有一些金银器具,那条河也不是桃花源独有的,总有些人会来争抢,但大多和和气气,凭需而定。
      傍晚的时候,白杨会留意路边的野草,有些野草味酸,有些野草味辛,可以用作调料,还要注意提醒身边的小孩不要把蛇孢认作桑葚,免得中毒,还要让白杨带他们去老太那里看病。
      老太年纪看不来多大,但很明显,这大半辈子她都没学会做饭。好几次,白杨吃到半生不熟的米和一团浆糊的菜。
      白杨有的时候无法理解,老太为什么要把菜搅得和稀泥一样,老太却说,搅得和稀泥一样就不用切了,她的刀功不好,而何况还能去喂畜生免得再另外给它们做食。
      为了自己能吃上一口比较正常的饭,白杨不得不拿起从未拿起过的厨具,为她和老太烹饪食物了。
      做的当然不算好吃,有时候肉切的像石头一样大,咬上一口牙都要酸了。有时候,菜也是会忘记洗的,什么沙砾、虫子也是应有尽有。
      但是也算有模有样了,能看出来菜是菜,饭是饭。偶尔也不乏佳作。
      夜晚,白杨则会和老太一起观星。
      老太修的是昴宿,白杨自然观的也是昴宿。
      荒原的夜空一望无际,群星在夜空上璀璨夺目,远远望去,像是满天萤虫从草地被惊起的一幕,引人流连。又像是,除夕夜里的万家灯火,映于河中,光华照人。
      白杨于院中端坐,老太在一旁敲鼓吟唱。
      “七星一聚实不少,阿西月东各一星
      阿下五黄天阴名,阴下六乌刍藁营
      营南十六天苑形,河里六星名卷舌
      舌中黑点天谗星,砺石舌旁斜四丁”
      点点星辉由那浩瀚星空的一簇群星散下,如丝如绸,随风飘至白杨的身上。
      白杨只觉得一张雾白披风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肩上先是一沉,而后便陷入一种轻盈,仿若初生的婴儿被羊水托举,又似池塘上轻点的蜻蜓。
      这便是入了道了,再修了一二时辰便去睡觉,准备明天的事宜。
      不过说来奇怪,练武却似乎并让白杨亏损的身体变好,反而带来几场大病。
      有时病到夜不能寐,一睁眼就是气促的喘息,眼里是止不住的泪,加上此地多蚊虫,更加地睡不着觉了。
      “阿婆,我难受,睡不着觉。”
      白杨带着哭腔,眼泪汪汪地看着老太,手里拽着老太被子的一角。
      老太不让她睡床,晚上都是在桌子上铺床被子就睡,但病的难受,难免有些娇气,她也想睡床,便颇有企图跑来了。
      老太睡眼惺忪地看着白杨卖惨,无奈叹息,心下想着这样弱,怕是活不久。心中多了一分怜悯,手里的动作就让了一分。
      老太竟主动掀开被子,让白杨进去。
      白杨求之不得,一股脑钻进了老太的被子里,老太的被子有股草药味,很香,很安心。
      老太见白杨眉头紧锁,知道她睡得不安稳,便把手指放在她额头上轻轻地挠着,那感觉像是酷暑里的第一滴雨,舒缓行人紧张住疲惫的神经。
      慢慢地挠着,白杨仿佛在听一首极慢极慢的田园悠歌,轻柔到时间也驻足。白杨一病,铁牛的心就被揪起来了。
      村里倒是有人传起谣言来,说铁牛对白杨喜欢得很,想养着做童养媳,才处处关怀照料。
      但白杨知道不是。
      铁牛生性善良,收养了不知多少野生动物,他那只黑色小野猫和她关系不错,偶尔来她家蹭完饭也找个地方睡上一睡。
      睡什么地方不好,偏偏睡灶里。
      一次白杨烧火做饭,把那黑猫的毛烧掉大半,胡子都烧断了,铁牛知道了,又哭成个泪人,连夜给小黑做了身衣裳过冬。
      所以啊,铁牛看她更多的一种保护流离失所又病弱无依的可怜小动物的心态,而不含男女情义,毕竟他才十五六岁,生活环境又这样单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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