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短篇》垂墨

11、当会读心术的宿敌以为你在想他的瑟瑟

　　你叫江鸢，新任正道盟主。
　　此时独身一人的你被你的宿敌堵了。他叫顾斐久，魔族之首。
　　正邪势不两立，你和他还有旧怨，所以你看见他就觉得他格外不顺眼。顾斐久还是你记忆中以前的模样，吊儿郎当的样子，红衣穿在他身上便是风流。他桃花眼眼尾带点红，应该又是用福星阁的胭脂，领口大敞，露着精致锁骨和大片雪白肌肤。
　　回想起曾品尝过的滋味，你抿了抿干涩的唇，嗓子有些发痒。
　　[想亲]
　　顾斐久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站在他身前，还是那番高高在上、不染纤尘的清冷姿态，过去曾只对他展露过温柔的眉眼，如今只余漠然冷肃。他心中一窒，随即又忽略掉那异样的感觉。
　　你不说话，白裙清素，竹林风起，万物沦为你的陪衬。你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顾斐久眼神滑过你的唇。你没有开过口，但他听见的分明是你的声音。奇怪，但这并不影响他出言讽刺你。
　　“江鸢，你一个正道盟主，这么没有排面的吗，一个人？”顾斐久挑眉，眼眸黑沉沉的。
　　见你没反应，他又勾唇笑。
　　顾斐久讨厌你，一开始就是。你从来都那么干净，假惺惺的正道做派，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好像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你看着他，“顾斐久，我不想与你多费口舌，我还有要事办。”
　　他从鼻子里哼出声来，“有要事？可别又是被那些老家伙支使苦力活啊，你这个正道盟主，还不如我魔族手下一个跑腿的。”
　　顾斐久一直都瞧不上你因为那些正道的破事奔走。
　　以前也是。
　　和他说好去青麦城看花，在青麦城停留一个月，却接受了当地的委托，虽然最后解决了，但结果并不是太好。
　　肆意洒脱的红衣少年双手抱胸，十分不满。
　　[就为了那些事，你忙了大半个月，觉也不怎么睡。结果麻烦你的那些人又反过来怪你。]
　　少年眼神似乎晦涩了一瞬间。
　　[……你为什么不生气]
　　初出茅庐的你，对改变世间现状还有着莫大的热情，希望能靠自己把这世界变好，在你看来做这些事都是有意义的。那时的你不知道，有些东西，当你还没有成为权利最高峰时，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当初你只是笑了笑。[我生气了，但想了想，我已经尽己所能，无愧于心，没有必要因为他们生气，所以我又好了。]
　　[抱歉。接下来的时间我会用来陪你。]
　　[……你这家伙原来竟然还是会生气的。]
　　他嘟囔着。
　　那记忆中鲜活的红衣少年又似乎是红了耳尖，[还有，什么啊，谁要你陪了。]
　　[……那就说好了。好好陪我。不要再管那些破事。]
　　他似乎转过去了头。
　　你知道那张脸染上红晕会有多好看。
　　所以当初你也只是笑。
　　现在你不想和他吵。他太难缠。当初出山历练的你，还不懂人心叵测，被旁人耍得团团转，他出手替你解了围，又装得可怜兮兮，找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借口跟上了你。你被他哄得晕头转向，虽清楚他不是简单的人，但还是相信他本性不坏，只觉得他爱撒娇又黏人，狐狸般狡黠，难缠得很。但没想到，你会被他骗得那么惨。
　　你转身就要走，又被顾斐久拦住。
　　顾斐久也是难得能堵到你一次。你忙，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对正道事业添砖加瓦，如当初你和他说的一样改变着这个不公多难的人世。世人都赞你品质高洁，亭亭如莲。
　　他在走过的地方都可以听到你的善行，看到你带来的光。
　　一个被疫病侵袭的小村子，也可以最快得到隔离救治，瘦巴巴的小孩喝着你调动各地募集来的米粮煮成的粥，可以露出那样明亮的笑容。
　　顾斐久离开那个小村子后，就躺在一片软绵绵的草地上，望着头顶星空，就叼着根草发呆。
　　他是个半魔族，是人类母亲被魔族引诱生下的孽种。只有在成年前彻底觉醒后才会沦为魔族，如果没有觉醒，就会变成普通的人类。母亲没有抛弃他，希望他能变成一个人类。但他知道，他是母亲的耻辱，他宁愿自己在母亲的生命里被抹除，只要他死了，母亲的生活就会变得更加轻松。
　　后来他从饥荒中存活下来，但母亲没有。母亲生了很重的病，他饿得头晕眼花，但因为半魔体质还能出去寻觅食物。但是等他回来的时候，门被暴力破开，母亲不见了。
　　再后来他在草丛里找到了被掏空了内脏的母亲。
　　饥荒嘛。
　　母亲很轻，本来因为生病，身上也没有肉。
　　他找了一片草地。
　　墓穴要挖深一点，这样母亲睡着后就不会被陆地上的脚步声打扰了。母亲很容易被惊醒，因为恐惧。还想到母亲爱美，又给母亲整理好仪容。触及身体的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他喃喃自语，还要把母亲丢掉的部分找回。
　　再后来，到了深夜，循着母亲血液的气息，他终于找到了母亲丢失的那些部分。
　　把肚子剖开，里面的东西勉强算是替代品。
　　他就这样冷静地处理好了一切。
　　最后才瘫倒在草地上，双手早已血迹斑斑，指甲缝里的泥被血染成红色，他闻着有股臭味，他想干呕，胃里却没有可以吐出来的东西。
　　那个时候，刚好是黎明，他失去了一切，报了仇，终于成为了他所仇恨的魔族。
　　这世道只有恶人才能生存下来。
　　这样的理念，在遇到你后，才受到了冲击。
　　明明是他指使人戏弄你，又按照仙人跳的惯用把戏，站出来给你解围。
　　但你这家伙就是傻乎乎信了。
　　你和他一样大的年纪，为什么偏偏你就可以如此干净澄澈，有着那么可笑的理想。他不相信你会那么好，会一直保持赤诚。
　　所以他用了小手段，一直跟在你身边。他想看到你认清现实，一切都被摔碎的那一瞬间。
　　顾斐久吐出嘴里的草，满嘴的苦味。谁知道你这家伙就是个傻子、二愣子，根本就不看现实，只知道往前冲。他使那么多小绊子，结果把自己绊倒了，摔在你怀里，像做了一场平生难得的易碎美梦。
　　当你发现他的魔族身份时，他才被当头打醒。
　　那回他喝醉了。
　　脸都不要了，直往你身上扑。
　　他想着自己蠢死了，理智大骂他的行为真下三滥恶心。他是魔族，他那么脏，有什么资格碰你。
　　可你却说了那么多好听的话，你亲了亲他，温柔地哄着他，让他流泪，让他快乐。
　　他在最不设防的时候露了马脚。
　　魔族的图纹在动情时从脚踝一路浮现到他的脖颈。
　　他从未想过他会动情。
　　天性□□的魔族，可笑的却是一生只会对一个人动情。
　　你用剑指着他时，魔族图纹己经攀附在他的眉尾，却是最为圣洁的银白莲纹。
　　[下一次再见，即为死敌，我会斩杀你。]
　　顾斐久不信你这么狠心，直到他再次去找你，你真的如你所言处处下了死手。
　　他侥幸死里逃脱，从此你们成为宿敌。
　　顾斐久是在当上魔族之首后，才知道你父母都被魔族所杀，你是在逃亡途中被你的隐世师傅带回了山中修行。
　　仇人都被你师傅解决了，你没有被仇恨吞噬，选择了更为艰辛也更加积极的道路。但你确实容不下魔族。
　　手扶在腰旁的配剑剑柄上，实在蠢蠢欲动。你不无戾气地想，再拦就弄到他哭都哭不出来。
　　顾斐久脸色有些苍白，神情说不出来的奇怪，怔了怔神，“……江鸢，你刚才说什么？”
　　你只觉烦人，换了个方向瞬移。
　　你回到盟主的议事堂，果不其然，案板上积压的还是要求清剿魔族的文书。
　　那些正道家族的老家伙们，你才坐上位置没多久，他们要求此事，便是为了给你一个下马威。
　　现在，魔族在顾斐久的管理下安分了不少，且在他找到失落魔界之后，已经在往魔界迁入人口。当人类和魔族彻底分居隔绝，人魔之间的矛盾便可以解决。
　　百姓需要的是安定的生活，清剿魔族会导致动乱。
　　你看着那些文书，勾起讽刺的微笑。
　　你能够坐上这个位置，除了实力之外，也有原因是因为老家伙们觉得你表现出来的脾气好，更好控制。
　　而当你表现出了不愿意服从，现在外面都已经传出了你管理不善，德不配位的谣言。
　　虽然谣言很快被更多的反驳言论压下。
　　你慢条斯理地拿出压在最底下的文书，在上面的最后一句圈了个红圈，——封印魔尊。
　　“大人，您真的要这样做？”
　　心腹恭敬地接过文书。虽然跟在你身边，见多了大风大浪，还在你的命令下把失落魔界的消息传递给魔族，但见到最后一句，他还是不由吃了一惊。
　　因为知道你对魔尊的态度格外不同，他还是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他们不是想看我怎么对待魔族吗。这就是我给出的答案。”
　　你轻笑了一下。
　　心腹[抖]
　　封印魔尊，群龙无首，魔族就成不了大气候。
　　你如此对来参加誓师大会的正道门派众人们解释，“不过，我们需要人手佯攻魔族，牵制住其他魔族，然后由我趁机封印魔尊。”
　　你说得慷慨激昂，大义凛然。
　　谁都知封印魔尊是个要拼命的活，你能揽下，众人自然是赞同。那么对各门派的精英弟子都要被抽调出大半，老家伙们虽然心疼，但也只是在一番拉扯后勉强同意了。
　　然后就在大战那一天。
　　当众人与魔族缠斗，本该与魔尊战斗的你却出现在各大门派里，用你那把剑，结果了各个处处妨碍你的老家伙。
　　正道里的腐朽也应该被清理一下了。
　　然后事情的发展都顺理成章了。
　　魔族假意败退，其实主力攻入了各个门派，各门主为了维护门派英勇奋战，不敌战死。面临如此大的危机之时，正道盟主江鸢封印了魔尊，力挽狂澜，魔族无奈之下，全员撤回魔界，从此实现了和平，真是皆大欢喜。
　　说书人嘴皮子都要说破了，引来了底下阵阵喝彩。
　　而有关于为什么魔族主力攻入却没有太大伤亡等这类的问题，则全部消失在了顾斐久的运作下。
　　本该被你封印的魔尊此刻就在包厢里坐在你面前，听着他编出来的说辞被人如此激情澎湃地讲出来。
　　“江鸢，你都不脸红吗？”
　　你抿了一口茶笑，“为什么要脸红，他夸我，我挺开心的。”
　　顾斐久和你的合作，是在你瞬移被拦下来他泪眼朦胧地质问你时开始的。
　　顾斐久确信自己有了读心术，他就在那里套你话。
　　他紧盯着你的眼睛自我坦白，他成为魔尊是为了帮你实现你的理想，老家伙们用来攻击你的谣言都是被他压下来的。
　　你站在那沉默。
　　[我知道。]
　　你的心声如此说。
　　[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你传递给他失落魔界的消息。
　　你恨魔族，那一次你真的差点杀了顾斐久。
　　可顾斐久就要死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莲花纹虽被血迹污染，但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柔白光。顾斐久还在那里笑，他用手紧攥住你的剑锋，借力勉强抬头，偏一下脸，吻上了你的剑背。
　　他说，“江鸢，死在你手上，是我的荣幸。”
　　“若有来生，希望我能和你一起把这世界变好。”
　　你终究还是放过了自己，把仇恨从此扬灭。
　　救回了顾斐久。
　　他引你入俗世，你误他一生死。
　　[孽缘。]
　　“不是。”
　　“不是。”
　　顾斐久盯着你重复回答，同样执拗地重复着——
　　“江鸢，你再信我一次，让我帮你。”
　　“……”
　　[好。]
　　包厢窗口外的天蓝得可爱，顾斐久突然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久才开口。“……对不起。”
　　“之前一直瞒着身份。”
　　“还有过去的事。”
　　温热的液体落地，
　　白莲花开在眼底。
　　顾斐久哭到脊背发颤，被你轻柔地抱住。
　　像是终于抓到浮木的人，他紧紧攥着你的衣边，低泣着才断断续续说出，“江鸢，我爱你。”
　　……
　　[我知道。]
　　[我希望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