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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柊镇(四) 师妹,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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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汐气冲冲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风鹤临不知从哪弄来了一把琴,一只手抚在弦上奏着不成调的曲子,一只手握着个莹白的酒壶,时不时饮上些许。
琴音声声入耳,庭汐忍不住皱眉。
实在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偏他自己还一无所觉,看起来还是颇为陶醉的模样。
见他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兴致反而越发高涨,庭汐终于忍不住,面无表情开口:“师兄,师尊应该是喝醉了,要不你先扶他上去休息吧。”
席慕白正欲回答,却被楼上传来的一阵笑声打断。
二人闻声抬头,皆是愣住了。
只见又一个风鹤临捂着嘴出现在楼梯尽头,看样子是在努力忍着笑,可笑声还是不断从指缝中溢出。
他边笑边说:“苏云槿,我这奏曲的身姿如此丰神俊朗玉树临风,在你们眼里却是喝醉了酒。”说着还抬手捂住心口,佯装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当真是被你们伤透了心了。”
他演的尽兴,眼中泪水将落不落,竟将蔽目的白绸洇出一团水渍来,活脱脱一个泫然欲泣的伤心人。
这下,连一向不会拆台的席慕白也没忍住:“师尊,你就别拿傀儡术逗师妹了。”
“傀儡术?”庭汐睁大眼,看起来十分……
不可置信。
风鹤临笑的更大声了:“傻了吧,人界的傀儡术和神界的可不一样。”
话音刚落,庭汐恶狠狠递了个眼刀过去,眼神不断向后瞟着,意思很明显。
这里还有人呢,你日子不过了!
风鹤临这才反应过来,目光越过庭汐,悄然和席慕白交换了个眼神。
庭汐像是急着找补,又或许是真的对这傀儡术有兴趣,扯出个笑脸故作天真道:“师尊,这傀儡术是什么呀,我好想知道。”
说着,她伸手抓向风鹤临的衣袖,拉着人就在楼梯上坐下了,许是为了显得真实些,拉着人的手还晃了晃,眨巴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风鹤临,全然没有发现席慕白突变的脸色。
他望着庭汐搭在风鹤临腕上的那只手,神色中竟浮现出一抹委屈来。
可庭汐大概是真的被风鹤临吓到了,见席慕白没出声,撒娇撒的更卖力了。
席慕白似不愿再看,垂着头低声道:“傀儡术很有趣,有师尊教你,师妹定会喜欢的。”说着不等二人反应便转过了身,“我出去走走。”
看着席慕白离开的背影,庭汐长出一口气,愤愤瞪着风鹤临:“你这些年在人界都是怎么过来的,幸好我反应快,不然看你怎么收场。”
风鹤临一时失语,颇为复杂地看着庭汐。
其实他想告诉庭汐,没什么大不了的,席慕白知道的比你知道的都多。
可是不行。
他虽不知道席慕白打的什么算盘,可他明白席慕白不会做对庭汐不利的事,为了庭汐,又或者是为了席慕白,他什么都不能说。
所以他只能强忍着,可面对庭汐的表情还是一副吃了苍蝇般的模样。
他无奈道:“我犯傻了,幸好你反应快,差点就露馅了。”
庭汐收回手,满脸鄙夷道:“靠你真是靠不住,看席慕白那样子,肯定还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风鹤临心说:呸,他那是吃醋了。
可他嘴上说的却是:“你反应这么快,他没时间细想的。”
“你说的有道理,先不想这个了。”庭汐摇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炯炯地盯着风鹤临,“人界的傀儡术,和神界有什么不同?”
一说到这个风鹤临可有得显摆了,他笑嘻嘻开口:“在神界,傀儡只需要勾勾手指用神力塑一个人形便可如常使用,可凡人的力量却不足以凭空缔造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个深棕色的木块在庭汐眼前晃了晃,“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它了。”
只见风鹤临并拢双指,灵力在空中凝成一道微弱的剑气。
指尖动作,如同一个经验老道的木匠般,转瞬便雕刻出了个栩栩如生的小木人。
“它叫傀木,是我三万年前偶然将神力注入凡木中得到的,要说起来,我可是这人界傀儡术的起源呢。”
看着风鹤临那得瑟样,庭汐默默翻了个白眼,着实不想搭理他,可耐不住好奇,还是探过头去,想将那傀木看个仔细。
那小木人刻得精致,还能看到发髻上簪着朵小巧的栀子花,再瞧着风鹤临方才熟练的动作,这数万年应是做了不知多少遍。
庭汐忍不住开口打趣道:“怪不得不愿意回去,原来光顾着在人界研究这么些小玩意了。”
察觉到庭汐直勾勾的目光,风鹤临忙把雕好的小木人收回袖中,又拿出一块新的傀木塞到庭汐手里道:“看什么看,你要想学我再教你就是,这是我的,你不许惦记。”
“谁想要了似的。”庭汐撇撇嘴,一只手捏着那木块把玩起来,“话说,你这傀儡术,还挺考验手上功夫。”
风鹤临伸出一根手指在庭汐眼前摇了摇道:“非也。”
“傀儡术是术法,考验的是施术人的法力,还有……”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
“说白了,傀儡术就是伪造他人魂灵与身躯的法术,只不过凡人之力难以同时支撑两物,便需要借傀木做为其身躯的载体。”
“重要的是,施术时你心中所想要缔造的那个人,是谁。”
话间,他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把木工用的小刀递给庭汐道:“试试?”
庭汐没说话,只默默将小刀接了过去,刀尖悬在傀木上方比划了半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的意思。
风鹤临见她没有动作,又忍不住开口道:“不知道刻谁就放下思考,把一切交给你的手。”这时的他仿佛又不是平日里爱插科打诨的那个风鹤临了,倒真有了点长辈的样子,“重要的,是你的心。”
庭汐扭过头,看向风鹤临时神色格外认真,双唇微张低声重复道:“我的……心?”
这回风鹤临也不说话了,只沉默着点了点头。
良久,庭汐像想到了什么,又或是真的将所有动作都交付给了自己的一双手,她正回身子,一点点在木块上雕刻了起来。
见状,风鹤临撑着下巴,颇为好奇地盯着庭汐手上动作。二人谁也不出声,一时间只能听到木屑不断落地的“沙沙”声。
直到庭汐手里的小木人终于初现雏形。
那是个男人,一头长发只取了两缕虚虚拢在脑后,衣袍样式看着简单,却不像是人界会有的东西,虽没有仔细将五官刻出,可依稀能看出他面上带着的温柔笑意。
“看不出来,你手艺还不错。”风鹤临笑道,“不过……”
那小木人被他目光上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后,终于他视线上移,目光炯炯盯着庭汐道:“你刻的是谁,你知道吗?”
闻言,庭汐动作猛然顿住,刀尖偏移一寸,指尖忽的被豁开一个口子,冒出颗颗血珠。
风鹤临愣了愣,似乎是没料到庭汐会这么激动。
但只片刻又笑了出来,似是无奈似是感叹:“你这双手,还真是多灾多难。”
“多灾多难……”庭汐也难得低低笑了起来,“确实。”
神界有一禁地,名无天崖。自天地筑成以来的历代魔神皆埋葬于此,与其说是禁地,倒更像是一座坟塚。
说到这个,风鹤临也不笑了,托着下巴缓声道:“也不知道你小时候怎么想的,神界多少好东西供你赏玩,你不要,偏偏爱溜去无天崖捡石头,那里边的东西魔气重,我都不敢多待。”
“偏生我还是个傻的,十个指头满是伤口了也不喊痛,血都把衣袖打湿了也不停。”庭汐自嘲似的说着,拇指捻了捻伤口处的血珠,在指尖晕开一抹红色。
忽的,动作停住,庭汐的思绪想被什么东西用力牵扯了去,眉头也随之紧皱起来。
“可那时候……”
可那时候,会有一个人跟在她身后唤她“小阁主”,会为她擦净伤口血迹,再一点一点包扎完好,也会看着她的伤口默默流泪,然后说:“小阁主,我也好疼。”
可是……
他是谁?
在雪息山下感到的那阵心悸复又卷土重来,庭汐茫然地睁大眼,按着伤口的拇指不自觉用力。
就在这时,一只手拉了拉她的指尖,将那伤口从庭汐手下救了出来。
是不知何时回来的席慕白。
庭汐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被牵住了手也全然不反抗,只任由席慕白用手帕将已经流到指根的血迹轻轻擦去。
见庭汐没开口,席慕白便也一言不发,只熟练地从袖中掏出伤药。
药粉落在伤口上时,庭汐终于被这痛感刺激的回过了神。
可她还是不开口,一双眼里尽是思虑不得结果的困惑。
她看着席慕白替她处理好伤口,又撕下自己一片干净衣角将整个指节包扎妥帖。
庭汐的目光从地面移到席慕白发间,片刻后又落在他眉眼,最后停在二人轻轻交握的双手上。
一股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席慕白的面颊同记忆中的人重合又模糊,好像在过去数不清多久的岁月中,这样的场景已然上演了无数遍。
恍惚间,似有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手背。
庭汐终于缓过神来,径自抽回了手,与抬头的席慕白对上视线后道:“师兄,你哭了吗?”
说话时,庭汐手掌不自觉用力,一丝神力悄无声息渗入了手中傀木。只见那木人突然像有了生命一般从庭汐手里挣脱出去,在一阵白光中幻化出了人形。
三人转头看向那傀儡时皆是一愣,因为那傀儡的模样他们再熟悉不过……
是席慕白的脸。
可席慕白只在最开始时有一瞬讶然,而后很快归于平静,面上依旧是庭汐惯常见的温和,还有一丝纵容。
他先是一言不发,将傀儡收了回来递到庭汐手边后才开口:“我没哭。”
“倒是师妹你,眼睛怎么这么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