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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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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冷吗?”声音从火堆旁传来,有些低。
“冷,冷的。”宋清时的背挺得笔直,吐出的字还凝着白气。
“那你怎离那么远,”沈幽璃拨了拨柴,火星字倏地腾起,映亮半幅温和的侧脸,“靠我近些。”
“这里也能烤到火的。”他虽这样说,身子却慢慢向她靠近。
火焰在两步外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歪斜地融成一团。
寺内那点由火焰艰难圈起的暖意,被骤然撞碎的寺门劈的四分五裂,尘土混着狂风卷进来,火光剧烈一暗,五六个黑衣人闯入,她们手持长剑,剑尖还淌着雨水。
在她们之前有一个狼狈的锦衣公子也一并闯入了进来,那年轻公子手臂显然受伤,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求女君救命。”锦袍公子一眼就看见坐在火堆边的沈幽璃,踉跄地扑了过去。
宋清时惊愕地看着突来的变故,见那受伤的男子跑来月牙紧忙将自家公子护在身后,一脸戒备。
徐蕴周身气息骤然冷冽,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双手此时落在腰间的剑鞘,站起身将那男子拦下,不让他再上前一步。
“诸位女君,这是我们的私怨还请不要多管闲事。”为首的蒙面人踏前一步,声音嘶哑带着残忍。
“女君切勿听她一面之词,我本是与家人外出游玩,却不想遇上歹人,她们将钱财尽数掠去不说还残忍杀害了我的双亲。”沈幽璃等人还未开口,小公子便急忙向她们说明缘由。
沈幽璃的目光一开始便紧紧锁在她们的刀鞘上,借着一跃的火光,那处极其细微的烙印并非江湖门派的标记而是官造器物上的符印。
官府的人!
她的心猛地一沉,察觉到沈幽璃的目光有异,徐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她们手中的刀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本少只是个过路的,确实不该多管闲事。”她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锦袍公子脸色煞白,望向她眼中希翼的光一点点熄灭。
而另一边,黑衣人头领似乎对沈幽璃的识趣颇为满意,甚至不再看那锦衣公子,目光如冰,缓缓扫过火堆旁的其余几人。
“女君明事理,那就请诸位退到一边去,莫要碍事。”
最后四个字咬得级重,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徐蕴没动,微微侧头,余光瞥向沈幽璃,似在无声询问。
黑衣首领见她们没动,眼中杀机一闪,抬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她身后的两名黑衣人立刻上前,长剑一左一右,却并非刺向锦衣公子,而是直取沈幽璃的性命。
几乎在黑衣人动的一瞬,徐蕴也动了,她并未拔剑,身形如鬼魅般横移半步,左右手撞上剑锋。
“铛!”
一声清越的金铁交鸣在破庙炸响,压过了风雨声。右侧黑衣人只觉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攻势顿消。左侧那人也被袖风带得一个趔趄。
徐蕴依然站在原地,只是宽大的袖口被剑气割开一道细小的裂口。
“我家小姐说了不想管闲事。但若有人把‘闲事’送到面前,那便另当别论。” 她抬眼,看向那黑衣人头领,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深潭之水,冷得透骨。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破空之声,本就在外待命的侍卫从天而降,将蒙面人团团围住。
“杀”。
为首的蒙面人厉声喝道,两边人马很快便厮杀在一起。
蒙面人节节败退,彼此对视一眼突然暴起发难,纷纷向沈幽璃举起利剑,徐蕴抽出腰上缠绕的软剑,招招出手凌厉。
不到片刻蒙面人便纷纷倒地,
“留活口。”沈幽璃的声音在剑刃破风的间隙里响起。
徐蕴的剑尖在最后一刹那偏了半寸,原本刺向喉咙的致命一击落在黑衣人的左肩。
那头领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蒙面巾上渗出一片深色。其余几个黑衣人,早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只剩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在破庙里回荡。
风雨声重新灌满耳膜。
沈幽璃没去看地上的人,她走回火堆旁,伸出手,就着跳跃的火焰慢慢烤着,方才沾了点飞溅雨水的手指,火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脸,看不出情绪。
锦衣公子呆愣在原地,手臂上的血还在滴,溅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看着眼前瞬息逆转的局面,又看向火边那个仿佛只是添了把柴的年轻女子,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多……多谢女君救命之恩……”他终于找回声音,腿一软就要跪下。
“公子不必。”沈幽璃头也没回,声音透过暖色的火光传来,却带着疏离,“救你,是不得已。有些话,需得问清楚。”
她目光掠过地上那些动弹不得的黑衣人,最后落在被徐蕴拎起来,勉强靠坐在残破供桌边的头领身上。
那人的蒙面巾早已被扯落,露出一张中年女子的脸,面色苍白,眼神却依然狠戾,死死瞪着沈幽璃。
“你们是谁。”
“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头领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喊着。
语落便见她们紧咬着嘴,徐蕴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她们已经口吐鲜血再无声息。
锦袍公子站在一旁除去担惊受怕还有劫后余生的欣喜。
“剩下的你处理。”沈幽璃扔下一句话,便带着宋清时前往收拾好的偏殿。
偏殿比正殿更小,也更残破,但好在尚有一角屋顶完好,月牙手脚麻利地铺好了简易的床褥,还设法燃起了一小堆火,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潮气。
门扉虚掩,将正殿那边徐蕴处理后续的细微声响隔绝了大半。
沈幽璃握着宋清时的手,引他在铺了毡垫的旧蒲团上坐下。
火光跃动,映亮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和那双清澈却试图掩饰不安的眼眸。
“手怎么这么凉?吓到了?”宋清时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反被她握得更紧。
“自小便是如此,习惯了。”他认真的解释,仿佛在证明自己没有被吓着。
“习惯了?”沈幽璃重复着他的话,指尖在他微凉的腕骨内侧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探查那冰凉的根源。“这可不好。”
她的语气听不出责备,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宋清时感到那温暖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下意识又想抽手,这次沈幽璃却主动松开了。
她转身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锡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微辛的酒香弥漫开来。不是什么烈酒,更像是驱寒的姜酒或药酒,她将酒液缓缓倾倒在掌心,然后双手搓热。
“手给我。”
宋清时看着她被酒液浸润后更显修长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还是将手伸了过去。
沈幽璃用温热的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背,力道适中地揉搓着,从指根到指尖,缓慢而仔细。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带着酒气的暖意丝丝缕缕渗透皮肤,顺着手臂向上蔓延,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宋清时垂下眼,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你……”他低声开口,想问她可是看出了什么异常,以她的身份又如何敢毫不犹豫地介入这般危险的漩涡。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不怕吗?”
“怕什么?”沈幽璃抬眼看他,火光在她眸中跳跃,像沉静湖面上落入的星子,“怕那些歹人?还是怕卷入麻烦?”
“都怕。”宋清时老实回答。
沈幽璃嘴角微弯,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带着些微的倦意和看透世情的了然。
“有些麻烦,不是你躲,它就不来的。”她放缓了揉搓的力道,改为轻轻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暖着。“就像今晚,我们只是在此避雨。可门被撞开,人闯进来,事情就摊在了面前。”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他问,声音已经平稳了许多。
“等雨停,等徐蕴将她们埋深些便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了。”沈幽璃松开他的手,示意他自己活动一下。“今晚若是睡不踏实了。你靠那边歇会儿,我守着。”
“你也歇会吧,明日还要赶路呢。”宋清时摇了摇头,抽空活动了一下手指,果然温暖了许多。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殿内大片的落叶七零八落的。
楚言立在晨光与树影之间,换下了昨日那身狼狈的锦袍,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素色布衣,大概是徐蕴从行李中找出来予他替换的,手臂上的伤处包裹得整齐,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比昨夜那惊惶欲绝的模样好了许多。
见到沈幽璃和宋清时出来便立马走了上去。
“在下楚言,昨日若不是女君相救我恐怕。”他没说下去,眼中泛着泪光。
“公子言重了,救你确是不得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女君是要往哪里去?虽说那些山贼已经死了,但我一个男儿家也不敢独自回家。”
“本少与夫郎新婚不久打算一路游玩至唐州。”
“如此女君必会经过松江镇,不知可否带我一程。” 楚言一脸期待的望着她,脸色虽因失血而苍白,眼中的光彩却愈发炽热。
“可以。”沈幽璃那声“可以”落地极轻,仿佛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她甚至没有去看楚言瞬间亮起的眼眸,只是侧身,自然地牵起宋清时微凉的手。
徐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院中一棵半枯的老树下,抱着臂,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看见沈幽璃牵着宋清时踏出殿门,目光与她短暂一碰。
就在言钰压下心头的狂喜,强忍着臂上疼痛,抬脚试图跟上沈幽璃二人的步伐时,徐蕴看似随意地迈出两步,恰恰挡在了言钰与沈幽璃之间,也堵住了他试图靠近马车方向的去路。
“楚公子,”徐蕴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平和,嘴角甚至噙着笑意,“既然顺路,便一起走吧。”
楚言脚步一顿,脸上的喜色微微凝住,抬眼看向徐蕴。
徐蕴迎着他的目光,那笑意未达眼底,眼神平静无波,让他所有试图亲近一步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幽璃已行至车边,将宋清时扶上马车时,自己随即跟上,身影没入车厢之前,她似乎随意地朝楚言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清淡如常,看不出情绪,旋即帘幕垂下,隔绝了内外。
楚言目光紧紧盯着坐上马车的沈幽璃和宋清时,眼中闪着期待。
直至徐蕴叫人给他牵来一匹温顺的马时,还未开口,便已挡在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楚公子请上马。”
“多谢女君。”楚言的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褪去了些,眼中的失落很快被他掩盖过去,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