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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西州路遥 江声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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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声浩荡。
潮起潮落,花落花开,转眼已是元和十二年,三月十一。
不过短短几日,成都府中竟然接连出了两件白事。
一是风府的小娘子风如镜不幸葬身火海,二是风家阿郎风和甫突然在府中暴毙而亡。
近来,成都府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不约而同地谈论此事,在坊间的流言蜚语里,风家仿佛遭遇了某种可怖的诅咒,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
解玉溪畔,风府大门前悬挂的白色灯笼,素幔白幡,无处不在昭示风府近来的不幸祸事。宅邸深处,自从小娘子中邪后就卧病在床的风夫人,终于赶在众人焦头烂额的时刻病愈了,她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却不见憔悴,颇有精神。
风羲和在祠堂中上香,向祖先禀告李淳风的预言可能实现的事情。不过,预言能否应验,江雨潇能否找到西州的风家所居之地,能否进入秘境,又能否活着出来,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虽然自己这一脉族人恰是李淳风离开后,从西州风家里分出来的。当时她的曾祖母因为种种原因,带着家人离开了守护千年的秘境,一路向南,来到了西蜀,并扎根于蜀地。
传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什么母神后裔,什么阴阳双镜,什么天地隐秘,实在是太过缥缈。也许曾祖母不愿意一生浑浑噩噩地守护着虚无的传说,也许她只是好奇俗世繁华,总之,风羲和这一支早已脱离了西州风氏一族,自立门户,在西蜀闯出了偌大的家业。
南康郡王治理西蜀的二十余年,也是西蜀风家家业达到鼎盛的时候。
风羲和为风家操劳半生,又因为对玉娘的仗义相助,阴差阳错竟然得到了阴鉴。虽然她作为风家西蜀一脉的家主,知晓家族秘事,但是西州的风家与古老的传说对她而言,都已经太过遥远,自己保存阴鉴多年,不过是为了对玉娘的承诺。
现在看来,倒也是天意。
那个与楼亭有关的姑娘拿走了阴鉴,究竟是福是祸,皆与风羲和无关了。
吱呀——
祠堂的门被人打开了。
外面的日光照进昏暗的祠堂,在地面上拉开一束光线。
“家主……”
来人正是风府管家风遥。
“阿遥,你来了,是无妄楼动的手吗?”
风羲和没有回头,面色沉静如水,未变分毫。
风和甫并非暴毙而亡,而是被人刺杀的。
三月初七,众人上青城山那天夜里,风和甫被一名刺客杀死在卧房中。
刺客用的是刀,双刀。
十五年前,风羲和将自己所生的男婴和玉娘生的女婴掉了包,众人皆以为韦皋又添庶子,却不知其关窍。之后不久,玉娘自行离去,不知所踪。韦皋虽派人寻找,终究无果,彼时朝局乱纷纷,任他再宠爱玉娘,也没有花费太多心思在一个失踪的姬妾身上。
三年后,也就是距今十二年前,韦皋病故。
那年刚好是永贞元年,王叔文等朝臣致力改革,当今皇帝与先皇重臣权力博弈之时,最后当然是当今皇帝获胜,登基为帝。身处政治漩涡中心的韦皋恰好在皇帝登基半月后急病暴毙,虽然他当时六十有一,也算得寿终正寝,终究令人有几分疑惑。
韦皋暴亡,一时间西川政局不稳,心怀叵测者自然有了可乘之机,竟然有人对玉娘的“儿子”下手。江湖上有长空双刀之名的刀客于长空在韦皋身边多年,是韦皋的心腹护卫。于长空是韦皋的心腹,又曾受过玉娘之恩,危机时刻带着年仅三岁的婴孩逃走了。可惜,之后,再没了消息。
风遥已经关上了祠堂的大门,祠堂中又是一片昏暗,只有香烛绰绰。
也许是女人莫名的直觉,风羲和瞧见风和甫身上双刀造成的致命伤,竟然想到了她当年生下的那个男孩。这几日,特意派风遥秘密去查凶手。
“玉英死后,无妄楼那边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又派了其他人来府中。不知怎么,她们竟然沉不住气,在我们上青城山那天夜里杀了风和甫。”风遥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继续道:“这个杀手的名字叫檀仲,他今年一十五岁。”
风遥没有继续说下去,等着风羲和的回应。
“阿遥,你继续说吧。”风羲和的声音有些虚浮。
“多方探查之下,我在合江亭码头寻到了一个姓于的渔家,虽然他面容变了许多,但我试了他的功夫……”风遥欲言又止:“他没有承认,但最后也没用否认。我想,他应当就是当年的于护卫……”
“孩子呢?”风羲和跪在祠堂前闭上了双目。
“当年于长空抱着孩子逃到渝州,受了重伤,双刀脱手,落入江水中,侥幸生还,却不知孩子去了何处。”
“当年追杀他们的是舒王的人?”
风遥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道:“是舒王。而且我还查到,舒王当年有一位军师,是早些年间颇具盛名的天枢道人,而当今无妄楼阮佩晚的师承也与天枢道人有关。”
风羲和站了起来,却没有回头,依然面向先人牌位。
“所以,檀仲很可能是我的孩子。”她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羲和……”风遥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不是说风和甫日前还花了千两黄金去找无妄楼请杀手之魁萧索买我的命吗?最后怎么样,自作孽债自己偿还,这就是天道。”风羲和转过身来,眼中含泪道:“当年我既然狠心舍了这个没用的儿子,换来了如镜,便不会再后悔。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就让他以为他不过是奉命杀了一个不想干的人罢。反正,我们也不会认他,他姓檀也好,姓韦也罢,都与风家无关。”
她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
春日阳光耀目,照亮天地万物,却照不尽孽债情仇。
草长莺飞,杨柳西斜。
春日的成都府总是比其它时候更为热闹。
即便不是节令,西来酒肆外依然车水马龙。
江雨潇跟着吕炎踏进了酒肆。
“你上巳节那天来此竟然没见到□□,这个□□故作神秘就算了,几次放我们鸽子,莫非见他一面还得三顾茅庐?”江雨潇不满道。
吕炎无奈道:“没办法,你要是想去西州,就得找他的门路,谁叫大唐守不住西州的疆域呢。”
两人说话间已经上了三楼雅间。
吕炎顺着各个雅间走了一圈,才停在了其中一间的门帏外。
□□既然与吕炎约好,也该告诉他是哪一间,怎么吕炎在外面找了半天。
江雨潇不禁问他:“□□怎么和你约定的?”
“传信人只告诉我到西来酒肆三楼雅间寻找帏幔绣着飞鹰的那一间。”吕炎也对□□故弄玄虚也心有不满。
面前的这一间雅间木门外笼着一层帏幔,上面果然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飞鹰。
江雨潇示意吕炎敲门,吕炎轻轻叩门。
忽听得里面有一个女子说道:“请进。”
吕炎推门进入,江雨潇跟在吕炎后面也进入了房间。
雅间内重帘叠帐,虽然是白天,屋内却不甚明亮。
首位食案前坐着个身着对鹊纹半臂,红黄相间交窬裙的女人。
原以为□□是个男人,不曾想屋内等待的人却是个女子。
江雨潇又瞧了那女子几眼,突然意识到她不就是前些日子自己和闻道从薛涛小筑密道出来后,途径的酒肆遇见的那个雪肤花貌的康国女子。
她记得这个女子好像是叫康舒娘。
“咦?你不是前些日子来康家酒肆吃食的那个小道姑吗?”康舒娘眼尖,也认出了吕炎后面的江雨潇。
江雨潇只是礼貌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你们两个要去西州?”
江雨潇在吕炎后背捏了一把,吕炎忙道:“娘子就是□□?”
康舒娘妩媚一笑:“当然不是,奴家受□□所托来与诸位做生意。”
这个□□也神秘过了头吧!
江雨潇心底犯嘀咕,□□名号挺大,却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次三番折腾人也罢了,究竟有没有本事带她们去西州,若是个江湖骗子,岂不是浪费时间。
瞧着江雨潇面色不善,康舒娘笑道:“道姑娘子不必担心,□□近来确实有要事而分身乏术,并非不重视两位客人。奴家本是康国人,虽然久居大唐,却也不忘西州故土。我们既然敢接这门生意,客官若要去西州,无论是吐蕃占领的地方,还是回鹘占领的地方,都能去得。”
江雨潇索性不再隐于吕炎身后,走上前来开宗明义:“做生意若是彼此不够信任往往是做不成的。我也直说了,我要去曾经的安西都护府,早已经被吐蕃攻陷的龟兹城。”
大漠沙如雪,天山月似钩。
西州路途遥远,前路福祸难料,新的冒险,势在必行。
不同于位于西北地区的西州气候干燥,巴蜀之地位于大唐西南,成都府的气候最是宜人,春早,夏热,秋凉,冬暖。
百姓常言:蜀犬吠日。
蜀地多雨,晴朗日头并不多,雨霁天晴,太阳露头,蜀地的狗少见多怪,忍不住要吠叫。
这样湿润的天气,去了西州不知还能否感受到。
辞别康舒娘,江雨潇和吕炎回到青羊观,已经快到晚饭时分了。
去厨房寻青宁一起用晚膳,却见青宁在给萧索熬药,待药好了,江雨潇索性把药收在食盒,连同晚餐一起亲自给萧索送去。
萧索的伤受得挺重,虽然自己处理及时,到底还是需要好好修养。这几日她忙着准备去西州的诸事,也没去问候他,毕竟是为自己受的伤,还是礼貌慰问一下的好。
观中八角亭附近,琴声悠扬,萧索又在独自抚琴。
江雨潇在一旁静静听完了《阳关曲》,才走上前去。
“萧郎,该吃饭了,青宁把药也熬好了,吃完饭正好喝药。”
萧索看见江雨潇走过来,不自觉带着三分笑意:“有劳江姑娘,我们进屋去吃。”
进了屋,江雨潇把饭菜从食盒中取出,打算简单寒暄几句就去和青宁一块吃饭饭。“最近感觉好些了吗?”
“祝姑娘妙手回春,而且你在地宫中给我处理的极好,没什么大碍,有劳你挂心。”
江雨潇点点头:“那就好,你好好修养,我就不打扰……”
“你要去西州吗?”萧索打断了江雨潇的告辞之言。
江雨潇一愣,没有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件事,倒也如实道:“是,月余后出发。”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他也想去西州?
“萧郎又是受闻大哥所托吗?”江雨潇不知萧索何意,出言询问。
萧索摇摇头,一双凤眼注视着江雨潇的双眸。
“你不是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吗?”
“啊?”
江雨潇以为自己听岔了,错愕不已。
“当时我没有回答你,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江雨潇连忙打断他:“不用多想,不用多想,我姑且一问,你姑且一听,既然萧郎确实江湖义气,救我于危难,并不是有求于我,想找我借钱,那我们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朋友了。朋友之间不必想这么多,当然,萧郎恩义,我一定会铭记在心,他日如有机会报答……”
她打断萧索噼里啪啦说了一串,萧索就这么静静听着,凤眸依旧注视着她,自然不似平日对他人那般冷,反而非常温和,非常柔软。
“我从小与剑相伴,除了白虹剑,一把七弦琴就是我的挚友。我从未体验过男女情爱,过去也将其视为消磨心智之事。江姑娘地宫中的一问,倒叫我发觉自己好像视姑娘确有不同,但我现在还说不出哪里不同,为何不同。也许是因为你持有流光剑,也许是几次相处敬佩你的智慧与决绝,也许是我从未了解过的那种情愫。”萧索的声音愈发温柔,不似寒冰,倒似云朵那样软,似风那样轻。
“让我和你一起去西州,一来我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二来我想继续在姑娘身边,直到看清楚自己的心,好吗?”
江雨潇看着萧索似玉的面庞,一时间双唇微张,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一瞬间,时间好像停滞了。
她看着他,他等着她,不知过了多久,鬼使神差,江雨潇挤出了一个字:“好。”
萧索笑了。
他的笑意如春天的暖日,温煦、平和,那是他这样的人不曾有过,或许也不该有的笑容。
不知西州烈日,是否容得下这样的日光?
七弦琴的乐音响起,拨动的是琴弦还是心弦?
长路漫漫,又是谁在不合适的时间动了情?
蜀地之行,九死一生,仍有些许疑惑尚未解开。
阴鉴阳燧两面镜子皆已到手,可是青宁的命却悬在了阮佩晚的手里。
此去西州,更是吉凶难料。
正是:
虚言妄语镜中瞧,蜀道难行人飘摇。
万绪千愁情渺渺,西出塞外路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