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魑魅魍魉 夜色深 ...
-
夜色深沉,星疏云密。
春蝉嘒鸣,青蛙呱叫,锦城春色无边,解玉溪边的风府却笼罩在死亡阴影中。
风府中各处素练白幡,黄纸香烛,愁绪四溢,一派死气。
三月初三,春风上巳天,本是一年一度的佳节。每到此时,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总不免到水滨游玩,或沐浴,或宴饮,暮春祓禊,驱邪避灾。可惜,今年风府还不待上巳节至,未及避祸,已遭邪祟入侵。
风家今日谁也没有游春的心思,都在为小娘子风如镜的丧事忙碌。小娘子死得如此凄惨,必定要为她风光大葬。
一日奔忙,入夜后,风府众人耐不住疲乏,早早回房睡下。
风如镜的灵堂内,幽暗静谧,条条白幡,几盏孤灯。
有的烛台,烛泪已干,余下灯烛,影影绰绰。
半明半暗中,守灵的容兰打着瞌睡,三更半夜,谁也耐不住困意倦意。
“滴答——滴答——”
隐约间,好像听得水声滴落。
奇怪,又没有下雨,怎么会有水声?
半梦半醒间,容兰皱皱眉,换了个姿势。
“呲啦——呲啦——”
好像又有指甲划过某处的声音。
这声音传入耳朵,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自己五脏六腑般难受,容兰实在是受不住了,她张口骂了句什么,睁开了眼睛。
原本迷迷糊糊的容兰睁眼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她身体打了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
一个女人背对着容兰坐在棺材上梳头。
不,她不是人。
怎么会有人能够把自己的头像转动圆鞠那样扭转过来呢?
除非她是鬼。
“女鬼”左手握着一把方镜,右手拿着一只角梳。也许听到了容兰醒来后惊惧中急促的呼吸,她抬手扳过她披散头发的头,身子未动一分,直接把头从后脑转了过来,露出了好似被火灼烧过的脸。
“女鬼”瞧着瞪眼望着她颤抖的容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她抬起镜子,瞧着镜中自己,继续梳头,一下一下,无比认真,仿佛她真是闺中梳妆的女子,待梳妆后与好友出门游玩。
“梅花落已尽,柳花随风散。
叹我当春年,无人相要唤。”
女人突然唱起《子夜春歌》,声音凄厉哀婉,听起来比方才指甲刮擦的声音还令人难受。耳边传来的刺激令吓得呆住的容兰清醒了些,她身体打着寒战,嘴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晕了过去。
风如镜死后,风府中竟然又响起了《子夜春歌》。
莫非,风家果真被镜子中的邪祟纠缠?
三更,风府各院落重新燃起灯烛,众人面色均透着惊疑。
风和甫只着寝衣,坐在房中,面色铁青。“如镜已经死了,怎么还会响起《子夜歌》!是谁在装神弄鬼!给我去查!”
屋中下人闻言都垂着头,不敢接茬,更不知如何接茬。就在此时,管家风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阿郎,小娘子棺椁……“风遥欲言又止。
风和甫见风遥如此,更是生气。“有话就说,吞吞吐吐地做甚?”
“阿郎还是亲自去灵堂看看的好。”
风和甫一巴掌拍向面前案几。“真是荒唐!”
愤怒归愤怒,风和甫还是着人更衣,燃起多个灯笼,去了灵堂。
幽暗的灵堂此时灯火通明。
但是,灯火照亮屋室的同时,也照亮了恐怖的景象。
装有风如镜尸体的棺材周边地面竟然有一摊血迹,一滴、一滴,血是从棺材里滴出来的,到现在也没有停。
风府众人被此景象吓得面面相觑,一时都不敢上前。
“开棺。”风和甫对手下的人下令。
“阿郎,万万不可。棺椁已封,岂有再打开的道理!小娘子火中惨死,本就难以瞑目,若是在停灵期间贸然开棺毁灵,实在不妥!”风遥劝阻道。
风和甫不理会风遥,“开棺!我的话你们听不到吗?”
风家家丁只得去取工具来撬开了棺材盖。
打开棺材,里面的尸体如常,但是棺材盖子内侧景象却让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棺材盖内侧竟然被人用指甲生生划出了一个“死”字。
风和甫面色阴沉地回到了卧房,却再无半分睡意。
“夫人今晚喝药了吗?”他突然对身边心腹问了个与今夜鬼事不想干的问题。
“喝了,小的亲眼瞧着夫人喝下去的。”
风和甫闭上眼睛阴沉沉道:“快了,快了,不会等太久了。”
他的心腹小心翼翼问:“阿郎,小娘子果真死不瞑目,前来索命?”
风和甫冷笑一声:“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死了的难道还能和活着的斗?十六年,我为风家做牛做马十六年,是要报酬的时候了!”
“啪啦——”
蜡烛燃尽了一根,屋内暗了几分。
四更天,风府重归寂静。
夜阑风静,万家酣眠,月堕雾中,露欲凝霜。
风遥此刻仍然未眠。
玉枕纱帐中,她和一个美丽妇人相拥而卧。
美妇人头枕着风遥肩膀,面无喜怒。“阿遥,容兰怎么样了?”
“今夜确实把她吓坏了,已经给她服了安神药,着人陪着她睡下了。明日得空,我再请大夫给她瞧瞧。”
“为了我们的计划,对不住她了。”美妇人口中道着内疚,面上,声中,却无半分愧意。
“家主守着风家偌大家业,不容易,既要防明枪,又要躲暗箭,不得不狠心牺牲一些人一些事。”风遥把头靠近被她称为家主的美妇人。
“十二年前,南康郡王故去,永贞政变,多方考虑之下,我选择让风家慢慢淡出西蜀的权力漩涡,宁愿少得几分利,做个普通商户,保长久安宁。”家主叹道:“可惜,激流勇退哪那么容易,十二年过去了,麻烦还是找上了门。不过风和甫这蠢材一番捣乱倒是帮我们混淆视听,给我们创造了好机会。”
风遥嘲讽道:“风和甫绝不会想到,他给你送来的那一碗又一碗的汤药,最终会成为把他送上绝路的催命符。这就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又问:“原本我们一直利用玉英给无妄楼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迷惑她们,但是如今玉英已死,我们是否要冒险假作玉英去与无妄楼联系?”
“不可,我们并不知她们的联络方式,贸然假冒,恐会打草惊蛇。”
“好,我明白,家主放心。”
“又是一个丁酉年,不久各种魑魅魍魉就会现身了。”家主抬手轻抚风遥的脸,幽幽道:“风家守护千年的秘密,岂会轻易让这些妖魔鬼怪得了去。不管是无妄楼也好,那几个假道士也罢,让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坐山观虎斗。”
风遥握住家主那只抚着她脸庞的手,“羲和,你总是算无遗策。二十年前争夺家主之位,十五年前仗义帮助玉娘,我就陪在你身边,现在保护如镜,守护风家秘密,我依然会陪着你,无论前路如何。”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家主:“那几个道士之前去了浣花溪,最近青城山上也有不少不速之客,她们都在找薛涛娘子,若是让她们找到……”
“放心,她们若去青城山,便让她们有去无回。”
静夜沉沉,冷月溶溶。
解玉溪旁,散花楼顶,人面如芍,红裙如火,茕茕孑立,把酒无欢。
阮佩晚立在散花楼之巅,俯瞰整个成都府。
她拎起银壶,仰头大口饮酒,几滴酒顺着她的下巴流至脖颈,蜿蜒而下,浸湿了前襟红衫。
“当筵意气凌九霄,星离雨散不终朝,纷飞楚关山水遥。”
阮佩晚好像有些醉了,口中断断续续地吟唱着几句诗。
她拎着酒壶,眼波流转,眼角一颗痣,尽得妩媚风流。虽然她人比花艳,神情却是冷的,甚至是危险的,充满杀机的,她似一团烈火,让看到她的人移不开眼,却又不敢接近。
忽然,一个身着粉色衣衫的女子登上塔顶,阮佩晚听得动静,并未回头。
“楼主,檀蓉和檀萝已经带着诸葛知秋乘吴识那艘商船离开了成都府,这个时辰估计已经到渝州了。有两个宦官也登上了那艘船,他们定是要与吴识接头,可惜他们只能见到吴识的尸体了。”粉衫女子对阮佩晚恭敬道。
“抱蛛不愧是吐突承催训练出来的,帮我们除掉了吴识这个细作,这才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吐突承催若是知道培养多年的吴识竟然死在抱蛛手中,只怕要气得胡子都长出来。”阮佩晚面色泛着红晕,微醺时,言语更自在。
粉衫女子闻言笑道:“还有几个不相干的人上了船,一个是左手戴着银钩的男人,一个是道姑模样的女子,还有一个是萧索。”
“萧索?他也和闻道一起来的成都吗”阮佩晚微微皱眉,“银钩人……莫非是他……”
霎时夜风拂过,丝丝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阮佩晚想到西来酒肆里面具人的话,连忙对粉衫女子道:“阿芸,把秋娘送走即可,船上其他的人不必理会,我自有打算。”
“是。”
“青城山那边怎么样了?”阮佩晚继续问阿芸。
“还没有消息。青城山毕竟是道门之地,有官府管着,我们不敢太过张扬。”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务必找到薛涛。”阮佩晚咬牙下达命令。
树叶沙沙,不知何时,风起云涌。
夜风拂过,阮佩晚的裙摆飞扬,红裙张开若焰火,如她这个人般浓艳,决绝。
起风了。
春风上巳,成都府中,驱邪避灾。
魑魅魍魉,可能逢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