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终驿

2、梨花 “我不曾怨

　　室内不再见那人身影，伶舟意心下微微失落。他哑着嗓子咳了两声，将碗推至一旁，又试图从榻上起身，可仅稍一动，其便已筋疲力竭，浑身都被牵扯得酸痛。
　　其伸手扶住隐囊，欲缓解，佝偻着背，胸膛起伏，气息不稳，唇畔勾出几分惨淡的笑意。
　　他身子虚浮，起身分外费力，葱削似的手指虚虚搭在榻沿，指尖却恍然被人握住了。
　　“……你……”
　　那人温凉似白玉的指骨稍稍曲起，扣住伶舟意的腰，搀着人靠回床褥。他身上虚汗还未消，对方便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细细替其擦去额角的汗珠：“云卿先生有事，为何不唤我？”
　　这话言者无意，闻者却琢磨出几分委屈。
　　他望着南荣怜的眼，像是欲从中看出些什么，又好似出神得忘了言语，那双湿漉漉的眼瞳也沉沉地望着他，仿佛有些受伤。
　　伶舟意抬手，抚了抚对方眉眼，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人眉心，似是想要将那抹微蹙抹平。
　　“吾想起身，只是喘不上气……没唤你，你别怪吾……”
　　“不怪你，怎会怪你。”
　　南荣怜本就温润的声音更是放轻了些许，他揉着对方过分瘦削的腕骨，伶舟意本就是素白的人儿，此刻更是显得被病浸褪了色。
　　南荣怜小心地护着他，生怕磕着碰着，此人面上浮现出几分赧色，竟觉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劳你费心了。”
　　那人指腹无意间摩挲着他的手，像是携了寸寸春风，一丝丝渗进骨缝里。
　　“云卿，你与我不必说这些。”
　　这话听在耳中，仿佛就是情人间最寻常的低语，可伶舟意偏偏知晓，其于己，从未起过旁的心思。南荣怜从不愿麻烦他，只是一心想着如何护他周全，他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那人一眼，忽而觉得有些不大甘心。
　　“……你不怨吾？”
　　南荣怜拢着衣袖的指尖颤了颤，不知为何，他忽而忆起与对方初见之时。那时，他还不知该如何开口唤那人一句师尊，只是拘谨而恭敬地立在一旁。
　　那人清瘦挺拔的身姿，犹如一株雪白的梨花树，身后三千青丝顺着一袭素衣垂落，落在风中，一眼数年。
　　“我不曾怨过任何人。”
　　在旁人眼中，伶舟意是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是端方君子，是那块儿谁也无法触及的璞玉。可南荣怜不同，这人看着温温软软，实则却是个性子淡漠的，他心思细腻，却也是最能隐忍不发的那一个。
　　“你啊……”伶舟意阖了阖眼，像是要将什么从眸里抖落一般。
　　“梨花开了吗？”
　　南荣怜闻之失笑，望向窗外时空茫的目光也柔和了不少：“梨花已快谢了，这几日开的是海棠，云卿若是有兴致，身体好些时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倏忽之间，他身上凌厉淡漠的气质又消散了大半，换上了伶舟意再熟悉不过的温雅笑靥，温软得令其动心。
　　“再等等吧，吾怕是受不住颠簸。”
　　果真如南荣怜所料，对方喉中似有噎凝，眸光无声无息着暗了暗。
　　这话本就是推辞，可南荣怜仍是在意得很，他只恨自己没有一双枯木回春的手，不能让这人的身子骨再好受一点儿。
　　“好……听闻拓东四季如春，哪日你有精神，我推你去看。”这话说得自己也没底气，他只得在心里默道一句来日方长。
　　闻之，伶舟意不自觉蹙了蹙眉，他并非不明白南荣怜的意思，这人凡事总替他着想，总是把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耗在他身上，几乎到了束手束脚的地步。
　　他阖了阖眼，面上似是覆了层霜，如同清凌凌的湖水，虽透着彻骨的寒意，却清幽而温和：“你倒是有心。”
　　他长指抵住对方的眉心，揉了揉，让那双浅淡至几近透明的月白色，染上了几分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