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终驿

1、病体 “你生

　　春色残消，风穿堂而过，惊起沙沙叶声，掩过室内阵阵低咳。
　　一纤白身影卧榻而歇，随着咳声，肩膀微微颤动。
　　“咳，咳……”榻上的人儿将指节虚虚盈盈蜷向掌心，抵在唇畔轻轻咳了两声，“不喝。”
　　站在榻旁的人似是已经见惯了这场景，将药碗搁在桌案上，斜身倚着床柱，轻轻执起他的手，声音柔似耳语：“云卿，喝了便可舒服些。”
　　那人的手冰得厉害，南荣怜本就体寒，可对方的体温仍是比他还要凉上几分。
　　被唤作云卿的人睫羽轻颤，倚着床榻强撑起身：“阿怜，扶吾坐起来吧……”他气息过于虚弱，还未待南荣怜动作，便已软了身子。
　　南荣怜伸手环住那人的腰，将他上身微微架了起来，二人的骨络相抵，硌得不太好受。南荣怜腾出一只手拉来隐囊，撑在他身后，这才扶着人缓缓往床头处靠。
　　“今日还头晕？”
　　伶舟意面色苍白，阖着眼，唇角却一直微微勾着，仍像是忍着难受：“今日还好，只是多咳了两声，无碍。”
　　对方也随着伶舟意清清浅浅地牵了牵嘴角，将他往自己怀中带了又带：“把药喝了……崖蜜多加些，尝尝？”
　　南荣怜温吞着又端起碗，淡红色的药汤氤氲着将散未散的雾气。
　　伶舟意看见这人端来药碗，淡淡瞥了一眼，目光又黯淡了几分。
　　“不必了……喝药只是图个心安罢了，好不了的……”
　　南荣怜这般哄着伶舟意，那人却仍是不肯喝，仿佛是被对方那双眸中的沉郁刺痛，他不自知地咬了咬下唇，捻着汤匙，舀起药汤送至对方唇边：“不喝，怎么会好？”
　　其深邃的眸子垂下来，对上那温润的目光，蓦地生出几分倔强。
　　伶舟意微微低下头，避过了那一勺药汤，微凉似玉的指尖抵在那人手背上，似是欲将药碗掀翻。
　　“不必再这样哄吾了。”
　　他眼帘微掀，抬眼看着南荣怜，惨白的面色中却透着几分固执——南荣怜平生最不喜伶舟意这幅半死半生的作态。
　　那人本是从容的动作一滞，连呼吸都不自觉地顿了顿。
　　伶舟意意识到对方沉默了半晌，恐是生了气，他本是铁了心不愿喝药，可现下却忽生出几分动摇：“你……别生气……”
　　后者选择不置一词，眼神有些许疏离，余光瞥见他微蜷的指尖发着抖，终是不愿让这人冷着。药碗拿了又放，南荣怜抬手摸了摸伶舟意冰凉的手背，捏着其指尖往自己衣襟里送。
　　“……我没生气。”
　　掌间忽而感到些许暖意，伶舟意稍稍怔愣了片刻，又带着几分心虚地抬眸瞧了南荣怜一眼。
　　二人的手皆透着寒，只是南荣怜心绪无波，他却是带着小心翼翼的。
　　“你生气了……”
　　那人眼中似是蕴着温润的水光，面上的神情却又冷漠得不像话。他忽而有些心慌，手颤了颤，有些局促地抿起唇来。
　　“可是吾让你生气了？”
　　彼此交叠的手微微一僵，南荣怜缄默着不知如何回答。他神色淡淡，却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落寞，落寞得让人瞧着心疼。
　　一双漂亮的眸子低敛着看向伶舟意，须臾，只低低地应了一声。
　　一语落下，二人皆静默下来，只听得彼此极轻的呼吸声。
　　伶舟意扯过他的衣袖，气息哽咽着：“你，怨吾……”
　　“怎会……？”
　　此人突如其来的委屈让南荣怜也无端慌了神，他紧了紧环着那清瘦腰身的手，浓重的无措与自责蓦地漫上一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没有。”
　　伶舟意深邃的眸子一颤，仿佛是洞悉了什么，无端而心安。好似这人瞳眸中从未真正沉落过雾霭，仅那一层薄雾消弭过后，留下的是无尽的低沉与哀伤。
　　“那你为何生气？”
　　此话像是明知故问，南荣怜一时间却不知何以应，整个庭院都弥漫着透骨的寂寥。
　　“我只盼着你能好起来。”
　　伶舟意知晓，他的阿怜素来不信鬼神，可从自己缠绵病榻后，这人来往间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望着那人的眼，心下钝痛。
　　那是一双秋水涟漪般的眼，带着零星细碎的光点。
　　“嗯……听你的。”
　　“……听你的。”
　　心头涌上一股子冲动，南荣怜的鼻息落在伶舟意耳畔，后者浑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伶舟意在空中与对方目光相撞，那人瞳中似乎水光更甚，湿润的，浸满了哀伤。他忽而觉得面上火烧火燎起来，不自觉避开了目光，苍白的面色微微泛起了不自然的红。
　　“那你，还生气么？”
　　他将手虚虚搭在那人肩膀上，睫羽颤了颤，见对方没有躲开，便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南荣怜的衣袖。
　　对方视线却是一直落在他面上，似是要将他看穿。
　　伶舟意眸光一颤，热意更甚，只得咬着唇垂下眸来。
　　他紧张的模样落入眼中，似是一块无瑕的玉石敲裂了条缝，在旁人心尖儿软得一塌糊涂。
　　南荣怜忍不住弯了弯眼，掩了眼底的湿意，这人忽然很想在这唇上偷个香，可又深知伶舟意的性子，终是深深压下这份情愫。
　　“不气了，你做什么都好。”
　　伶舟意闻此松了口气，神色间却仍带着一分微妙，他瞥见眼前这人唇边的浅笑，心下一悸，倏尔不知该怎样言语，白玉似的指尖在对方掌心摩挲了两下：“吾，吾吃药了……你……出去。”
　　见其这份情态，南荣怜心下了然，便也不再多作纠缠。他从容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行至门前，忽而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对着伶舟意寡淡地笑了笑。
　　“那我在外间守着，有事唤我便是。”
　　南荣怜这一笑，蓦地透出几分少年气，干净纯粹，看得伶舟意一阵恍惚。
　　他仍有些怔愣，那人却无声掩门离开，目光倏忽落空了。
　　伶舟意长睫微动，这才伸出手，捻起瓷碗边的汤匙，碗中的汤药依然温热，浓烈的药气扑面而来，并不刺鼻，反而生出丝缕苦香。
　　他默然看了片刻，皱着眉灌下一口，那滋味儿直入肺腑，教人作呕。
　　“……良药苦口。”
　　他喃喃着，说给自己听一般。
　　伶舟意勉力咽下最后一口药，瓷盏见了底，留苦涩余味萦绕在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