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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 “我女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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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的事,就拜托你了。”男人身高不是很高,声音却很洪亮,额头上深深的川字皱纹此刻又镌刻得更深了一些。蒋文卿有些恍惚,很快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悄悄打量起了这间房子。
大约一百平米的精装房,从布艺墙纸的脏污痕迹可以看出房子已经不年轻,面前的艾服之年的男人焦躁地摩挲着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烟斗,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点燃。他身旁坐着头发略显花白的女士,约莫50岁,自从蒋文卿进门便绷着脸,时不时插上男人几句话,“赶紧让他走吧,小玉的事情我们有什么不知道。”
急躁的母亲和严肃的父亲。
蒋文卿腹诽着,默默低头在笔记上第一栏“雇主侧写”上写下:
“母亲,急躁,情绪外露,数学教师。
父亲,严肃,古板,不容反抗,物理教师。”
紧接着,蒋文卿站起身,绕过一直坐在他身旁那个一直在引导老夫妇说话的奸诈男人,走向一整面墙的奖状。梁瑾秋这才止住话茬,跟着蒋文卿站起来。两位老师也跟过去,他们有些不太信任这个话很多的不靠谱男人,跟梁瑾秋保持着距离,站在了蒋文卿身旁。
“这是我女儿的奖状。她一直很优秀。”
蒋文卿静静地看着每一张奖状,证书的篇头。
张,玉。
这个女孩在一周前自杀于这座老式小区路灯下的长凳。她死时在笑。
张父张母不愿接受女儿的自杀,张玉从小就是成绩优异,内敛娴静的小孩,绝不会做出自杀的事情。而最令他们震惊的,是张玉耳后的一抹亮色。
在下葬时张父张母发现了女儿鲜艳的发色和并不新鲜的纹身,以及身体上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伤疤。据他们所言,张玉绝对不会做这样出格的事情。而最让二老匪夷所思的是女儿的死因——服用头孢后饮酒。二老不愿相信乖巧的女儿会自杀,也不能理解作为研究生的女儿犯这样生活常识般的低级错误,于是找到了蒋文卿。
蒋文卿,心理咨询师。运行有一家心理咨询室,业内新秀。但蒋文卿平时不接待客人,他有特殊的工作。
遗物整理师,一项鲜为人知的职业,蒋文卿的工作分为三步:
第一,雇主侧写,也叫角色重构。通过观察雇主以及生活环境构造出人物雏形。当然,雇主并不单指聘请他来的活人,还包括已经死去的逝者。
蒋文卿抿了抿唇,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皮箱。戴上黑色的丝绒手套取出皮箱里静静躺着的铃铛。梁瑾秋则走到窗边推开了常年关闭的防虫纱窗。那铃铛的铃身与平时可见的圣诞铃铛相似,但是玻璃做的,透明。铃舌是红色的,铃身上方盘桓着一个并不复杂的绳结,似乎有什么特殊寓意。
“劳驾,能不能找到令爱曾经写过自己名字的纸张?”
张父想了想,进到张玉的房间翻找了一会,找到了一张泛黄的,张玉作文竞赛的原稿。
梁瑾秋接过后,从兜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把小刀,利落地裁下张玉的署名递给蒋文卿。蒋文卿将小小的纸片挂在铃铛下方,风一吹,铃舌激荡,碰撞在铃身上,漾起一室寂静。
蒋文卿闭上眼,在心里唤着张玉的名字。不一会,心中一阵汹涌奔腾的热意翻滚着,磅礴着,蕴铸成一团激荡的红色。
这便是第二步,谛听。
“她为什么是红色?”蒋文卿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他向张父张母略一欠身,“冒犯了。”转身走进了张玉的房间。
梁瑾秋见怪不怪,笑着向张父张母解释“我们小蒋不爱说话,二位见笑了”
蒋文卿走进那件对成年人来说略显狭小的房间,对梁瑾秋的碎嘴默默翻了个白眼,并屏蔽了张母对他不信任的碎碎念,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这就是第三步,整理遗物,也就是寻找死因。
梁瑾秋还是跟着他,但却不再说话,靠在门框上凝望着蒋文卿的背影,同时也将张父张母挡在门外。
蒋文卿走进一张大大的书桌。俯身打量着书桌左右整整三个直径约一米的大书架。整整占满了房间四分之一空间的书架里,陈列着从小学到高中所有教科书以及市面上常见的教辅。蒋文卿抽出其中一本,高三数学学习资料,翻开。入目便是一片惨不忍睹的订正和错题整理。蒋文卿默默放回去,又随手抽出几本。奇怪的是,虽然每一本都被主人使用过,大多数都是令人骄傲的的勾,独独所有物理与数学的教辅比其他厚了一些——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的错题摘抄与归纳。
书桌上,一张笔记稚嫩的纸贴在醒目的位置。大概是张玉幼年时写下。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笔记最后的那个字,被一小滴水晕染开来,又被胶带一遍又一遍粘住防止撕损。那滴水,或者是眼泪,与陈年旧事一起,被一遍又一遍沾在少女的青春里。
小小的女孩似乎正站在某一处,倔强又执拗地盯着蒋文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