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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回旧时节 神似观音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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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月末,白梅似雪,几位长者正坐在梅树下闲聊,享受着初春的暖阳。白梅的花瓣不时飘落在他们肩头,仿佛诉说着岁月静好。
不远处,一位看上去及笄之年的少女站在满地晴光里。
容晚仪也不知道她怎么到这来的。
她抬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熟悉的景象。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再往东走几步,就是她的家——缘天门。
是还没有被灭的缘天门。
她刚刚问了路人,当下是甲丁年卯月末,是师尊当年离开缘天门三个月后的日子。
怎么会呢?怎么会带着如今的身体回到八年前?回到那个父母和师尊都还在的岁月。
她分明只是在处理完师尊的葬礼后去闭关了而已,不料却出了这等事。
她想到这,便黯然神伤。
师尊死了。
死在了七日前的那场大战里。
星宿错位,是整个人间的灾难。
她师尊最终是以性命护住了人间。
而如今,这些故人都还未离去。
失而复得,终归是欣喜的。
她想去看看这些故人。
当然,她要先去换件衣服。
穿着丧服到处走动总不是那么回事。
可她闭关时身上并未带钱两,好在脖子上还戴了一个助于修炼的上品灵石。她将灵石当了,换了些钱两,足够她用几个月的。随后,她去买了件晴山色长裙,头上白玉色的簪子也换成了发冠。她尝试运转灵力将玄归剑召出,背于身后。就这样,去了缘天门。
只见那少女身袭晴山长裙持剑而立,肤白如雪,墨发半扎以发冠固定。眉眼温柔,仪态端庄。面若远山芙蓉现,神似观音宛落尘。
缘天门位于蓬莱仙山,四面环海,云雾缭绕。仙山与陆地有一座长桥相连。容晚仪走过长桥来到宗门门前,大门两侧有两名守门弟子,门下有一个探灵石,弟子们只要把手放到上面,大门便会打开。容晚仪的父亲继位之前,缘天门都是给弟子们发通行令牌,可总有弟子丢三落四,出门时忘了将令牌戴在身上,回来时没有通行凭证,还要守门弟子传话,让他们的师尊出来接,好不麻烦。
缘天门在非上课期间并不要求穿校服,所以她并不显眼。容晚仪来到缘天殿前,从外向里看去,便能看见绘有八仙过海壁画的穹顶,象征与天之缘。可惜,这一切,都在被幽冥宗屠门时化为灰烬了。即便后来师兄重建了缘天门,很多陈设早已改变,再也没有从前的感觉了。而她,这个来自八年后的人站在这里,当真恍若隔世。
缘天殿是掌门日常办公的地方,没有重要事宜是不可随意进入的。但容晚仪对缘天门的各个地方实在太过熟悉,她绕到正门后面,透过窗户,果真,父亲就坐在书案前。
故人重逢却不得出面,实属遗憾。可再次见到了原本再也见不到的人,仅此一点,便已应感激。
随后,她又去找了母亲,书案前的女子眉目清绝,气质沉静,带着几分异域风情。她垂眸写着什么,不知是在题诗还是抄经。
容晚仪准备离开时,蓦地瞥见一旁院落里,白梅树下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孩子。
容晚仪仰头一看牌匾,是瑞雪居啊。
是师尊从前在缘天门的住处。
当年容晚仪为了方便找师尊,主动搬去了瑞雪居的偏殿。
师尊问她,她一个少主,住偏殿莫不会委屈?
那时她只道,只要能离师尊近一点,怎样都好。
后来,师尊离开了。她搬出了偏殿,整个瑞雪居也再无人居住。
只是偶尔,她还会回来看看。
睹物思人,想必就是如此。
视线回望,只见那孩子靠着白梅树,自满地的落梅上屈膝而坐,膝上放着一本书。
孩子垂眸安静地翻阅着,不远处有弟子说笑打闹的声音,她却也没因此而分神。
忽而一阵风吹过,白梅树上又有无数花朵飘落,其中有一朵正好落在了孩子的书上。
她抬了抬眸,从书上拾起那朵花,看样子是要将它与满地落花融为一体,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把那梅花轻轻展平,夹在了书里,随后合上书,回屋去了。
而容晚仪睁睁地驻在原地看了许久。
那是幼年时期的容晚仪。
看着年幼时的自己,真不知是何种感受。只是这年轻的生命过不了几年便要体会家破人亡,实在惹人怜悯。
半晌后,容晚仪离开了。
她是从未来归来的人,不知自己是否有能力阻止那场浩劫。只是她不可能留下,哪怕以一名普通弟子的身份。因为这个世界的她迟早要长大,两个容貌资质如此相似的人不可避免会召来些闲言碎语。她更不可能主动向父母坦白她的来处,继续当缘天门的少主,这对那个尚在年幼的她不公平。
莫要说一个家,一个门派,即便是一个尘世,也不该有两个容晚仪。
她本不属于这里的。
若非是她实在找不到回去的办法,她在看完这些故人后必定会直接回去的。
当然,还有一位故人。
是还正值年少的暮尘仙尊。
她的恩师——闻景安。
容晚仪其实一直琢磨不透自己对师尊的感情,比孺慕之情更放肆,比男女之情又更加细水长流。可这两种感情之间的挣扎也不知是否是她对自己大逆不道心理的回避,她或许,也只是碍于师徒关系而不敢在内心承认罢了。
无论如何,她现下要找到他。闻卿止如今离开缘天门也才三个月之久,到扶光宗也是两年之后的事了。他曾与弟子们说过进入扶光宗也是无心之举,并非有意而来,故而不会御剑。扶光宗掌门任天南也是在他路过时惜他才华,才留下他当长老。想来,是慢慢悠悠走过去的,彼时肯定走不远。她这位师尊向来心怀天下,估计一路上也帮忙解决了些各类邪祟,打听行踪,也未免太过方便些。
真不能怪她有意算计,只是彼时她师尊才刚入世不久,往年都是与师祖在山上清修,一下山便被带去了缘天门,与外界的交流就更少了,故而不会刻意隐瞒行踪,他压根想不到这等事儿。即便闻景安生来性格沉冷,少年老成,行为处事还是稍有些青涩。
果然不出所料,容晚仪没费多少功夫便打听到了那位“年少的白衣道长”的下落——兰陵。
不过,到了兰陵再去细寻他具体在哪,就需花些心思了。容晚仪也不是那种大手大脚乱用灵力的人,虽寻人要紧,还是一路上时而御剑时而步行。即便她习惯辟谷,连着赶路几日未进食也未曾好好休息,还是有些许疲惫的,她决定先去当地的客栈里吃杯茶,再休息一番。
容晚仪随意来到一间客栈,客栈的下层可充作酒楼,有放置饭桌的大厅和包间。她点了杯苍山雪绿和一些吃食,便在客栈的阁楼上来回踱步,熟悉着环境。
片刻后,楼下传开了一个声音: “敢问掌柜,这城镇附近是否有座弃婴塔?”
这嗓音虽低沉清冷,如空谷幽涧,却能听出说话者是个少年。
这个声音,容晚仪永远不可能认错。
她暮地回眸,看到了那位八年前的白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