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世书》交相辉映

4、朝朝暮暮

　　姜阳在院中摊晾着鲜叶，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她几乎每日都是这个时辰来找公孙祁。自从来了灵山，她每日都过得无比充实。起先姜阳还在担心昆仑丘蟠桃宴的事情，但自那夜和二哥榆罔一别之后，仿佛那些琐事尽数离她而去，没有人再来寻她打扰她，仿佛她不再是神族，也不再是王姬，她只是她自己，和这里的姑娘们一样，只需做着让自己高兴的事。

　　院前小筑里早已摆好了热气腾腾的茶和青绿色的糕点，姜阳把已筛出水分的草叶整理出来，收到一个小筐里，然后兴致勃勃地走进屋内，笑指着外面道，“师父，那些是给我的么？”言语间是藏不住的欢喜。

　　公孙祁这几日已然习惯她对自己的称呼，不可置否地笑笑，“你去尝尝，那是时令的蒿子耙，晨起我让柬羽从寨子里买回来的。”

　　姜阳四下环顾，却不见柬羽的身影。不过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早已习惯柬羽的神出鬼没，姜阳不禁暗暗思忖这两人的关系，但目光瞥见公孙祁眼上的黑纱，又恍然大悟地啧啧作声。公孙祁见她半晌没说话，后面又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正色说道，“我眼疾多有不便，平日里的琐事都是柬羽代为打理的。...但他不必照料我的起居的。”

　　姜阳的笑憋得难受，后又想起公孙祁是看不见她的，才满面流露出笑意，但不敢发出声音。公孙祁见她迟迟不说话，故作恼了，赶她去吃蒿子耙。姜阳这才出声，不再促狭地使坏，一蹦一跳地跑走。

　　公孙祁听见她远去的脚步，方静默下来。柬羽默默站在身后，“王子，此女来路不明，又不是寨民，您会不会太轻信了她。属下担心...”

　　公孙祁摇头，“我探过她的灵力，不是神族，只是凡人。”然后拿出一封密函交给柬羽，“你回去将此信转交给父王，灵山灵力充盈，快则月余，短则半载，我的伤就会好的。上次九夷一战，我虽不慎受伤，但蚩尤也没占着便宜，估摸着这些日子不会再有动作。”柬羽还想劝，但公孙祁的神色让他知道不必再说，终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姜阳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是大呼蒿子粑好吃，茶好喝，让公孙祁也出去一起尝尝。公孙祁虽看不见面前这女子，却能想象到她笑喜嗔痴的模样，亦能体会到她的快乐与忧伤。至于柬羽所忧心的，他未必不曾思虑过，年少掌权，所见的明争暗斗太多，风谲云诡都只在须臾间。但神奇般的，他愿意相信这个女子，如果非要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来，或许是因为她的话很多，总爱和他讲些稀奇古怪的事，就连在谷溪边买的木雕她都能絮絮叨叨说上半天：

　　“那草织上摆放的木雕，有马驹、山鹿、老虎..我选的这一对是兔子，兔子都是一对的么，这样追逐着玩耍才有意思..”她比比画画，笑得很欢，顿了顿又说，“我年纪还小的时候，就希望热热闹闹的，有人陪我玩才好呢。”这个时候她就不笑了，长吁短叹的。

　　“你哥哥不陪你玩么？”在姜阳滔滔不绝的故事中，公孙祁好不容易能接一回嘴。

　　“我哥哥，我哥哥很忙。我不是说了么？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新鲜好玩儿的他们都不带我。”姜阳轻描淡写地，但不知怎么，公孙祁仿佛看见她苦着一张脸，像一只闷瓜。但这样的情绪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又会开开心心地说起来，“但是我现在长大了呀，我就能玩很多很多...你知道么，有一年下了大雪，我和阿爹阿娘在山里，忽然听见怪异的啼叫，那里的人们说是山鬼，我惊得不得了...”

　　...

　　公孙祁很少能听到这么多古怪的故事，也很少听人能说这么多故事。渐渐地，他也会被故事所吸引，会在姜阳将一个故事说尽时，问然后呢。姜阳这时候就会耐心地想想，然后沉默一会儿，实在编不出来了，就会说“没有了。”但多数时，是可以滔滔不绝地继续编下去的。

　　晚饭过后，姜阳回了客栈，兀自坐在案前发呆。她这几日晚上都有去谷溪边，可是都没有看见二哥榆罔，是最近太忙了么？她没有忘记允诺过公孙祁要帮他留意咸宗公子，可二哥是否会应允？得信后又是否会把她抓回去？她的信写了又烧掉，烧掉了又写，要是被桑女知道了，肯定又要笑她婆婆妈妈。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在信上写道：

　　二哥，最近可好？若你得空，可否来灵山寨子？我的朋友身患眼疾，十分想拜见咸宗公子。

　　思来想去也就这样比较稳妥，姜阳拿出随身携带着的文鸟木雕，点入一滴精血，文鸟立刻展翅欲飞，姜阳把信束好，交由文鸟衔着，像往常一样让它送至收信的一方。

　　文鸟刚飞走，就传来了小声的叩门声。姜阳不用猜也知道是谁，“阿碧，进来吧。”

　　下一秒，名叫阿碧的少女就腼腆地推开了门，她是客栈小二的妹妹，今年刚满十七。虽然性格腼腆，但人很是真诚善良，这几日闲暇时，总会邀姜阳前去品尝她自己酿的果子酒，天气转凉时也会热心地添置被褥，分给姜阳煮好的热姜汁。

　　“我来是想告诉你，明日我们寨子制盐，你也一起来看看吧。”阿碧拉着姜阳的手，细细声说，“寨子里为了嘉奖出力的男子，晚上还有宴酒吃。”

　　姜阳本就想学制盐，又听还有酒吃，心里大喜，忙谢阿碧，又谢阿碧这些天的照顾。阿碧摆摆手，仍羞赧地说，“你是我们的客人，这些不算什么的。”

　　阿碧走后，姜阳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来灵山已经是第五日。不知道昆仑丘是否发现她偷偷溜下山了呢，二哥回去应该没有告诉阿爹阿娘吧，小真自上次一别也有月余没见，她若是来灵山，定然也会喜欢这里的。还有桑姐姐，她最近还好么？把所有人和事都想了一个遍后，又想到明日有好玩的新鲜事，终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