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67、果园里的实验室（二）

　　实验室。

　　“博士，14号真的不能再回来了吗？他可能只是感冒了，感冒发烧，这很正常吧？”
　　“他不是感冒，是感染。9号。”

　　“还没下定论呢！杨琼博士不是说现在还没确定是哪种病毒吗？”

　　“但他被感染了是事实！这是最关键的时期，一旦被感染就意味着他的抗体已经失效，他已经没有研究价值了，他被实验淘汰了！”

　　“可是——”

　　“没有可是！9号，他可以回家了，你应该为他感到庆幸，至少他还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还可以回家，还可以做回一个普通人。”

　　1号站在门外，听着里面9号和奈特博士的据理力争，沉默不语。

　　良久，9号从里面走出来。
　　他冲着外面的1号摇摇头，转身往消杀室走去。

　　消杀室里，14号正在疯狂擦洗着自己的身体。
　　都怪他不注意卫生，沾到了病毒，惹得自己发了烧，抗体也失效了。
　　都怪他。

　　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9号走了进来，帮他把水龙头关掉。

　　14号不用看，已经知道结果。
　　他被淘汰了，作为一个实验失败品，被淘汰了。

　　“对不起，我回来应该消毒的。”
　　14号赤裸站在9号面前，身上的皮肤已经被清洗地发红，连背后的刺青都被洗得肿了一大片。

　　“不是消毒的问题，是抗体失效了。”9号沉声道。
　　“你坐下吧，我帮你洗干净。”

　　他拿来一个板凳让14号坐下，先用肥皂在自己手上打满泡沫，再往14号背后涂抹。
　　脖子，肩膀，手臂，胸口，背后……
　　涂着涂着，9号已经无法克制自己情绪，转过身去无声哭泣。

　　14号当然知道他去干什么了，作为在这里最好的伙伴，他们已经对彼此的习惯了如指掌。

　　”对不起，我不能陪你一起了。”
　　14号平静地说，他们曾经约好了，等到实验结束，他们就一起去环游世界，只是他要食言了。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被淘汰的事实，只是9号还接受不了而已。

　　“走之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9号说。
　　他转了回来，伸手摸上14号背上的刺青。
　　“你不是说，你把名字刺在后背了吗，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真名叫什么，等实验结束了，我来找你，我们再一起出发。”

　　14号背后的刺青他们身上都有，那不光是最后一批试验者的标志，更是他们在这里的编号代码。

　　不同的是，刺青的中心可以自己选择刺什么内容，14号刺的是自己的名字，而他刺的是“自由”两个字。

　　14号凑到他耳边，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等实验结束，你来找我，我和你一起走。
　　我妈妈是alpha，在外面一家工厂给人家打工，一个月可以挣很多钱，我爸爸虽然是omega，但是他也会做手工艺品，卖到港口附近，很赚钱的，我跟着他们一起做工攒路费，等你回来了，我们就出发，好不好？”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尽管马上就要分别，尽管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但此时此刻，两个十几岁的孩子早早定下了未来的大事。

　　9号点点头，然后忽然两只手抱住了14号的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轻轻一吻。

　　他已经长得比14号高大很多，两颗虎牙，亮晶晶的眼睛，胸脯渐渐挺起来，有点儿大人的样子了。
　　而14号作为唯一参与了畸形实验的孩子，发育比其他人都要迟缓。虽然看上去没他那么大，但眉眼也开始舒展，颇为美丽。

　　“诶你干嘛？！”
　　14号被他这一吻惊到，连忙推开他去擦自己的嘴。
　　“脏不脏啊，告别哪有亲嘴的？懂礼貌吗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嫌弃似地在自己嘴上抹来抹去。
　　虽说纳图拉利斯有亲吻祝福的习惯，但绝不是嘴巴啊！

　　9号看着他，不自觉地哈哈笑出来。
　　“我今天亲了你，就欠你一个吻。如果我没有来找你，你就来找我要账，听见没有。”
　　松开14号的时候，他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像是告诫，又像是提醒。

　　“啧，不论怎么看都是我吃亏吧。”14号瞪了他一眼。
　　这太不礼貌了。

　　9号闻言大笑，他当然知道。
　　“所以啊，我是在提醒你，要记得等我。你不可以和别人走，你和我约好了。”

　　他说着，看向对方的脸，眼中满是不舍。
　　但下一秒，他又忽然双手捧住14号的脸，眉头紧锁。

　　“又干嘛？”14号被他托住脸，皱眉不解。

　　9号把脸凑近他，两人四目相对。

　　“不论天涯海角，只要实验结束，我就会去找你。不论你在世界哪个角落，我都会找到你。”他说。

　　他无法告诉14号，他已经隐隐有感觉，马上要有大事发生，他们两个会分开得好远好远。
　　他有预感。

　　他抱住14号，在他的耳边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的名字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找到你。”

　　“我会等你的。”
　　14号正色，两人相拥，作最后的告别。

　　沈雀睁开眼的时候，枕巾已经被泪浸湿了一大片。

　　怎么又梦到在试验果园时候的事了？

　　他看了一眼，发现丹葵还在熟睡，默默扭到了另一边。

　　一梦方醒，他却久久无法平息。
　　14号，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
　　14号，14号。

　　说起来，他居然已经离开那里好几年了，真是不敢想呢，当初还以为会在那里待一辈子，没想到事情变化得那么快。

　　他离开果园后半年，战争和轰炸就开始了，博士带着剩下的13个人坐着轮船撤离，也不清楚具体都去了哪里。

　　不过没有关系，无论去哪里，博士都会保护好他们的。他们就像是博士们的孩子一样。
　　没有人会抛弃自己的孩子吧？

　　或许等到实验结束，他们还能重逢。到那时，或许战争已经结束，或许还没有，但他们至少可以团聚。
　　他想念他们。

　　不过，他倒是很久没有梦到9号了。
　　大概是因为今天和丹葵聊天，这才想起他了吧。
　　也不知道他跟着博士他们过的怎么样，生活得好不好，现在住在哪里。

　　沈雀想着，揪起袖子往脸上一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

　　某军区医学研究所。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沙杰斯站在办公室窗前，神色阴沉。

　　秘书带着最新消息敲响办公室的门。
　　“报告。”

　　“说。”

　　“ ‘人脑进化’研究处总支发生实验体脱逃事件，原总支实验体1号，5号，7号联合攻击所内人员，逃出研究所，其中7号已在途中击毙，尸体带回研究所解剖。
　　1号和5号，正在搜捕。”
　　秘书神情严肃地把消息汇报给他，甚至裤脚上还沾有血迹。

　　“所里损失了多少？”沙杰斯问。

　　“总支所有实验样本遭到污染，失去研究价值。分支三期样本全部被毁，无法修复。
　　原总支大部分实验资料被毁，相关人员正在紧急修复当中。
　　同时，所内其他研究样本均出现污染情况，数量尚在统计。
　　此外，所内研究人员及警卫人员死亡四十三名，受伤百余人，损毁设备正在统计当中。”
　　秘书紧紧抓着文件夹，胸口仍然在剧烈起伏，看得出来这次情况实在是太过于惨烈。

　　沙杰斯转身，面色凝重。
　　作为负责人，他太明白这次实验体脱逃意味着什么。
　　这绝对不是什么突发事件，是早有预谋的突围，是这群实验体策划的一出好戏。
　　如果是分支的实验体还好说，他们一手培养出来的实验体早在严厉的惩罚中失去了反抗的意识。

　　但这是总支的实验体，是杨琼和奈特在纳图拉利斯培养出来的进化体，是“人脑进化”研究中最核心的枝干，无限接近于第二阶段的进化体。

　　他们比任何分支的实验体都更强大，更聪明，更具备自我意识。
　　准确来说，他们更像真正的人类，而且是已经完成第一阶段进化的人类。

　　“而且，目前的证据可以证明，总支1号就是策划这次脱逃的主谋，数据显示他的脑电联系强度在脱逃前一小时达到巅峰，是我们此前统计数据的2倍不止。
　　除此之外，5号和7号的控制强度也相继突破最高值，而且在脱离监测前持续上升。
　　他们一直在隐藏实力。”
　　秘书打开手机，赶忙汇报了最新的调查结果。

　　沙杰斯冷笑一声，他早就知道了。
　　1号那家伙他见过，能力够强，脑子也足够聪明，最重要的是，他是这群实验体的领头羊。
　　见他第一眼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家伙一直在燃烧恨意。

　　是啊，自己的家园被轰炸，同胞被残害，自己和伙伴却被送到了敌人的军区以供研究。
　　谁能不恨呢？
　　简直要恨死了吧？

　　“你刚才说，几号跟他一起跑出去了？”沙杰斯问。

　　“5号，那对双胞胎里的妹妹。她姐姐4号上个月在繁育实验中已经死亡。”

　　沙杰斯哼笑一声，“至于那个死掉的7号，你们就算查也查不出来什么的，他们早有预谋，不舍掉一个人，谁都跑不出去。7号事先绝对做过准备，让负责解剖的人小心点。”

　　“是。那剩下两个人怎么处理？1号能力过于强劲，5号又能够辅助他。”秘书问。

　　“持续搜捕，但记住，宁可放过，不要击毙。我也想看看，这群实验体到底有多厉害，能从层层包围的军区跑出去。”

　　“是！”

　　秘书领过命令下去了，沙杰斯独自走出办公室，从走廊的窗户往外看。
　　所里的电力系统也被破坏，维修人员正在抓紧抢修。
　　实验区的方向不断抬出死人和受伤者。
　　许多研究员疯了一样从里面把样本抱出来。
　　到处都是跑来跑去忙碌的人群。

　　真是凶狠的一击呢。他心想道。

　　当初杨琼博士给了他们隆那合众国四个实验体，用来让他们研究“人脑进化”的最终形态。
　　杨琼的目的他们自然了解，但他们更在意的是可以从这几个最优秀的实验体中找出更快，更好的进化方法，用来为军队培育出更强大的战士。

　　但事实证明，这些来自总支的实验体并不是可以轻易掌控的羔羊。
　　他们隆那分到了四个实验体，分别是1号，4号，5号和7号。
　　其中4号和5号是双胞胎姐妹，而姐姐4号在不久前因为身体过载，已经在繁育实验中死亡。

　　至于那个1号，居然能花三年时间让他们损失这么惨烈。
　　他很欣赏他，也非常期待，把他抓回来时的场景。

　　…………

　　沈雀这一觉睡得心神不宁的。
　　不是简单地睡不好，而是睡得疼。
　　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一回事，就好像自己的手脚被砍断了一样。
　　就这么痛。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上个月。
　　当时他正走在路上，突然就全身剧痛，痛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但没过多久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后续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也查不出有任何问题。

　　他不清楚痛感的来源，但他却隐隐地觉得不对劲。
　　就好像哪里出事了。

　　与此同时，深蓝觉醒所。
　　丁渺看着显示屏上再次出现的波动，整个人都惊呆了。
　　又出现了。
　　上个月那个诡异的波动，直通沈雀大脑的波动，又出现了。

　　她除了作为项目主任日常带领沈雀进行海髓体的学习活动以外，还有另一个身份，那就是沈雀的观察员。
　　观察他的身体活动，他的大脑波动，观察他的一切。
　　而那个曾经舒一无法进入的房间，就是她们为了更好地研究沈雀而复制下来的思维模型室。
　　只是可惜，他们研究了很久，还是无法洞悉它的所有。

　　上个月，不知从哪里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波动，居然引起了这个模型的变化。
　　早知道，这个模型自从被复制学习下来就几乎一直保持着这种低频率的自生态模式，很少能有变化。
　　但这不知从哪里莫名其妙传来的波动，居然能引起模型的变化，实在是太神奇了。
　　而当她问到沈雀的时候，沈雀告诉她自己只是突然身体一痛，但此外就再没有别的变化，后续做了检查也是一样。

　　所以她一直在思考，这个微弱的波动究竟是什么？
　　而就在今天，她终于又碰到了。
　　那个微弱的，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诡异的波动。
　　她一定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