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27、第 27 章 我教你。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闻可霖完全摸清了唐辛业的性格，自然知道该用什么话来磨掉两人之间最后那一份象征着生疏的过分礼貌。
　　唐辛业被剪得稀碎的头发稍微长长了一点，他不会打理，碎发垂在额前，看着特像小狗脑袋上的呆毛，闻可霖小时候养过一条狗，只不过后来那狗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得了病，没治好去世了，他看着唐辛业呆头呆脑的模样，没忍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唐辛业僵硬地保持身体一动不动，任由他摸，视线却不自觉抬高，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的表情，这模样和小狗犯错后鬼鬼祟祟的模样完全相同。
　　闻可霖收回手后，说：“走吧，先去吃饭吧，零食等喝完酒再给你装起来。”
　　唐辛业连忙起身紧紧跟在他身后，还忍不住小声问：“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啊？”
　　闻可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他没回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去：“嗯…..我现在还有点儿不好意思说，等过段时间再告诉你吧。”
　　唐辛业又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告诉我吧。”

　　他就这样小声地嘀咕着：“告诉我吧，告诉我吧。”

　　好像闻可霖不告诉他，他就要这样一直说下去。

　　但闻可霖一句话就将他的注意力转移走了：“我不知道那家馆子的位置，你来叫车吧？”

　　“哦哦哦哦我忘了，好。”唐辛业说。

　　唐辛业认识闻可霖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穿白衬衫以外的衣裳。简单的黑T配上牛仔外套，下身的牛仔裤将两条修长的腿紧紧包裹住，勾勒出完美的线条曲线，上车后，唐辛业看看自己身上的屌丝穿搭，又看看闻可霖，总觉得两人实在不像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走到街上，说不定还会有人认为他俩是刚好并肩走在一起的两个陌生人，唐辛业直勾勾地盯着闻可霖的牛仔裤，在心里盘算着，有大半年没买过新衣裳了，要不，上网上买点儿年轻人爱穿的潮流款式？
　　闻可霖不经意间一瞥，就发现唐辛业在手机上搜索——潮流穿搭最新款式，高性价比，套装。

　　网购软件的搜索关键字偶尔会抽风，这几个字眼连在一起，唐辛业点击确认后，屏幕短暂地空白了三秒钟，下一瞬画面上就出现了几套中年人潮流服饰。
　　嗯，套装。
　　闻可霖没忍住笑了一声。

　　唐辛业看见屏幕上出现的内容，没多意外，毕竟他很长时间没给自己买过衣服了，之前下的十几单都是给他爸妈买的衣服，他先拿到手看看质量怎么样，再邮回老家。
　　所以软件推荐中年人的衣服也很正常。
　　但他没想到闻可霖会突然笑。

　　唐辛业不明所以地看向闻可霖，发现对方正扭头看着窗外，估计是看到路边有什么好笑的东西了吧，唐辛业眨眨眼，便重新低下头，继续改正搜索使用的关键词。
　　他纠结半晌，才将“高性价比”改成“平价”，将“套装”改成“百搭”，且新添加了个词“二十岁男生”。

　　闻可霖看着他不断修改，再看看他轻皱着眉头认真的表情，活像是正在修改作业的小学生。

　　“你要买衣服吗？”闻可霖问。

　　唐辛业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因为对方看见自己的手机搜索内容而感到被冒犯，只轻轻点头，说：“好久没买衣服了，想买几件新衣服穿。”
　　顿了顿，唐辛业又问：“你平时穿的衣服都是什么风格？”

　　闻可霖身上的衣服都是在网上随便买的，衣柜里还有几件是朋友送的，那帮富家子弟平日里搞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赚钱，最爱开的就是服装店。
　　像田芃裕，他当初开服装店的时候，就送了闻可霖不少衣服，让他帮帮忙，去他店里当两天模特。
　　但这些公子哥创业卖的衣服都不大便宜，随便两件款式简单的衣服，就几千块，因此做的完全是同圈层朋友的生意，压根儿不符合大众需求，店黄了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闻可霖当初在田芃裕营业额惨淡的时候，还自己掏钱买了几件，只不过现在还在衣柜里挂着，连标签都没摘。
　　唐辛业的体型身高其实和闻可霖差不太多，闻可霖想了想，说：“我家里有很多买回来就没穿过的新衣服，放着也是放着，等吃完饭回去你穿上试试，要是合适的话，直接拿走就行。”
　　“啊？”唐辛业怔忪数秒。
　　他实在没想到，出来吃这么一顿饭，结果饭还没吃上，闻可霖又给他零食，又邀请他去他家喝酒，还要送他新衣服，这实在是太破费了。
　　唐辛业脸上甚至还未出现纠结的表情，闻可霖就说：“当帮我个忙，家里衣服太多，实在占地方，我看着闹心，你帮我解决了吧。”
　　“好不好，唐辛业。”闻可霖说。

　　以前唐辛业亲戚家有个表弟，那个弟弟对他的态度不算太好，因为唐辛业从小就被家里寄予厚望，学习恳切，成绩优异，表弟从小就听有关唐辛业这个“别人家孩子”的事迹，因此还没少被说“不肯用功”，几乎所有被训斥的时刻都和唐辛业挂钩，对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但每次串门的时候，表弟发现唐辛业在他爸面前提他美言几句，他就能得到不少好玩的新款玩具，之后就总是逮着空子就抓着唐辛业的手指头，轻轻晃着说：“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吧，好不好，哥哥。”
　　他故意冲唐辛业扮可怜，那模样和眼前寻求帮助的闻可霖莫名重合。

　　尤其是，闻可霖咬着字音叫了声：“唐哥哥？”

　　他叫“唐哥”都好过叫“唐哥哥”。

　　这话落到唐辛业耳朵里，他没由来得脸上一热。

　　唐辛业视线飘忽不定，小声应下：“我知道了，你…..你别这么叫我，我有点儿不习惯。”

　　明明平常都是唐辛业叫他“闻哥”的。

　　闻可霖笑了，说：“你本来就比我大一岁，我叫你哥哥怎么了？”

　　“就是不习惯。”唐辛业也有些说不清自己到底为什么觉得别扭。

　　闻可霖看着他那视线闪躲的模样，像是感觉到什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他身边那些异性恋可完全不会因为一个“哥哥”的称呼就露出这种羞怯的表情。

　　唐辛业真的了解自己的性取向吗？

　　绝对不了解。闻可霖想。

　　吃饭的时候，闻可霖总是有意无意地叫唐辛业一声“哥哥”，起初，唐辛业还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弄得接不上话，愣住半晌，但随着闻可霖这样叫他的次数增多，唐辛业勉强适应了些许。
　　两人就这样各论各的，闻可霖叫他“哥哥”，他叫闻可霖“闻哥”。

　　听着有种诡异的和谐感。

　　正处在周日，按理来说公司里的同事们都应该在休息，但对于大多数企业来说，双休是他们给予员工的假期，但大多数员工根本无法真正的休息，就算躺在家里，也要对着电脑处理工作，家里要是干扰因素过多，有些还会直接到公司来“自愿加班”。
　　当然，没有加班费。
　　打车回去的时候，经过公司正门口，唐辛业还看到了零星几个熟悉面孔，都是先前和他在同一办公楼的同事。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人影，闻可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看到认识人了？”
　　“嗯。”唐辛业收回视线，说：“看到了以前的同事。”

　　闻可霖点点头，顺势又聊起了唐辛业求职的进度：“你最近投简历投得怎么样了？”
　　“有空闲岗位的都投过了。”唐辛业苦笑了下，说：“如果下个月再没着落，可能就要开始看其他城市的工作了，反正我房子也快到期了。”

　　每次他找工作的时候，房子里那些声音都会一遍遍地唱衰，唐辛业实在是没信心了。
　　他现在甚至有些抗拒那些声音的出现，但越抗拒，它们出现得就越频繁，只有在和闻可霖相处的时候，那些声音的出现才会短暂降低，甚至是消失。
　　譬如今天，他和闻可霖在一起的时候，那些声音从未出现过，眼前世界的怪异变化也减少了许多。

　　闻可霖听了，点点头，没再说话。

　　唐辛业这顿饭吃得有些多，略微有些晕碳，脑袋昏昏沉沉的，在闻可霖再次开口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发现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好像睡着了。
　　闻可霖凑近去看，发现这人真的睡着了。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不住下滑，眼看着就要脱落下去，闻可霖干脆抬起手，将唐辛业脸上的眼镜给摘下来，放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

　　今天是毕恒笙出狱的日子，闻可霖选在今天休息，也是出于一种逃避心理。只要跟唐辛业在一起，他就能短暂地放下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
　　但要逃也逃不了太久，毕竟毕琳承说得对，毕恒笙会入狱，有一半的原因也在他。

　　毕竟，那死在毕恒笙手里的人，正是最开始逼得他跳楼的人。

　　也是最开始将“杀人犯”的名头扣到闻可霖头上的人。

　　十六七岁的年纪，天大的事儿都是远在天边，反倒那些渺小到可以直接忽视的事，就成了天大的事儿。

　　闻母的离世始终是闻可霖忘不掉的痛苦。

　　因为，如果不是他不知遮掩地把自己的性取向全盘托出，闻母就不会被气得进了医院，更不会在醒来后被卷进一场无差别伤人的医闹里。
　　性取向有什么好郑重交代的吗，他明知道家里人大概率不会接受，却还是蠢钝无比地想要得到理解。
　　闻可霖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不仅是因为他根本没法冷静地回到那个曾经温馨幸福的家里，更因为闻父压根儿就不原谅他，也不愿意再次看到他。

　　甚至连当初闻可霖充满羞愧悔恨的自杀，闻父都从未过问过。

　　闻可霖盯着自己的手掌心，计程车晃悠悠地向前行驶，倏地，他肩头一沉，扭头看去，才发现是唐辛业的脑袋压到了他的肩膀上。

　　闻可霖的心难得静了静，他调整好姿势，想让唐辛业靠得更舒服些，直到计程车停在他家楼下，他才轻声叫醒唐辛业。

　　唐辛业都没想到自己会睡着，只是突然觉得视野里变得有些模糊，紧接着，就睡着了。

　　下了车，唐辛业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眼镜好像没了，闻可霖适时掏出自己放在口袋里的眼镜，像变魔术似的，将它放到唐辛业的掌心。

　　戴上眼镜，唐辛业才松了口气。

　　闻可霖笑了下，两人抬步往单元门里走，闻可霖还一边说着：“你一会儿想先喝什么？我最近用雪利酒做了款新酒，长饮，你要不要试试。”
　　“好啊。”唐辛业挠挠头，说：“我还没喝过雪利酒做的酒呢，之前在网上搜调酒知识，就学了一点点，还学的比较模糊。”
　　“你想学调酒？”闻可霖挑眉看向他。
　　“嗯。”唐辛业说：“我父母离世之后，我一直在喝酒，想着自己会做的话，会省钱一点，就上网学来着。”

　　顿了顿，唐辛业又说：“但事实证明，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

　　他话还没说完，闻可霖就说：“我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