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6268

5、第五章 饶是在电话

　　饶是在电话那边听了个云里雾里，默章还是先帮忙找好了人，替弟媳沟通好了手术事宜。手术进行的很成功，默成也在不久之后带着姝彤和捡来的女儿回到家安心修养。不知是南珠的夏日太过酷热，不利于恢复，还是婴儿半夜的啼哭太过费神，回到家的姝彤脸上仍然满是疲惫和憔悴。

　　“下床做个复健吧。伊依睡了。”默成把助行器放在床边，伸手小心的扶起姝彤下床练习走路。一个知名舞者，连走路都要重新学起，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除了自己没人能够感同深受。姝彤拄着助行器，艰难的挪动，每走一步伤口的肌肉便撕扯着疼，身体里不属于自己的人工髋关节像是块没被磨平棱角的石头，反复硌扎着还没愈合的肌肉和骨头，整条腿支撑不住一点身体的重量。

　　姝彤艰难地从卧室一跛一跛地走向客厅，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又开始乱想。她想起因为孩子哭闹，伤口疼痛，而不能安睡的夜晚。她质疑自己是不是被激素控制了大脑才让母爱泛滥，捡回个孩子，落得今天这窘迫的样子。她想起躺在床上不能动弹时的不甘，又想到抱起伊依时，她柔软而温暖的身子，还有她奶奶甜甜的笑容。过往的事情像过山车一样，让人在天堂和地狱间不停折返，精竭力尽。姝彤擦了擦额角的虚汗，站定在卧室门口，略作停靠，又坚定地向前走去。痛苦里沉溺的够久了，既然没有回头路，能做的，就是向前看，把眼下的路走好，姝彤心想。

　　“今天又恢复了很多呢，走过来比昨天快了不少。”默成看着终于挨到沙发旁的姝彤故作轻松地安慰她，顺手扶着她半躺在躺椅上，像惯常一样，帮姝彤打开了电视。这是每天在屋里锻炼完姝彤最放空的时光。她接过遥控器，破天荒的没有避开舞蹈节目，像受伤前一样，目不转睛地研究着编舞和动作。默成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心里明白，今天才是真正意义上，妻子重新站起来的日子。他端起茶几上洗好的樱桃和纸巾放到姝彤手边的边桌上，悄声提醒她晚上大哥会来家里，随后就转身去沙发后面的办公桌上忙活起了自己的工作。除了想给姝彤些自己的空间，默成系里的事情也确实是多。行政事务一堆，实验室里博后的文章和博士生的开题报告都在等着自己改，就算照顾姝彤和孩子已经让他熬红了眼睛，却也得抽出时间把工作处理好。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门铃声吵醒了正在熟睡的伊依，一时间屋子里充斥着孩子的哭声和门铃的响声。默成赶紧起身，几个箭步窜进屋里抱起了伊依，一边匆忙安抚着孩子一边走到门口开门。

　　“呵，我们大科学家还有这么居家的一面呢”默章看到抱着孩子手忙脚乱的弟弟，显得有些意外。“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赶紧换鞋进屋，刚才忙着系里的事儿，外卖还没点呢。你有空说这些不如进屋给自己找点吃的。”默成被孩子的哭声折磨得没了耐心，边说边四下找奶瓶和奶嘴，脑子里乱糟糟一团浆糊。

　　“大哥来啦，快坐，都是家里人，我现在还不太方便起身，大哥别见怪。”姝彤看大哥信步进屋，赶紧招呼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默章见姝彤半躺在沙发上乐呵呵地招呼着自己，也不想过问太多病情，把气氛搞得过于沉重，索性就故作轻松地打开了话匣。

　　“你呀，就得这么清闲清闲，让他也忙里忙外感受一下，在职女性家里家外的忙活是有多累。”默章边说边坐到沙发上拿起了手机“有什么想吃的？大哥给你点。”

　　“来点猪蹄膀，骨头汤什么的，吃啥补啥嘛。”默章没想到，姝彤竟然自己调侃起了自己，原本设想了一路该怎么安慰姝彤，倒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开场。他拿着手机一边叨咕着该忌口的还是要忌口，一边帮三个人下单了晚饭。旁边急出一头汗的默成终于找到了安抚奶嘴，屋子里瞬间安静不少。

　　“成，孩子给我抱着吧，你坐下和大哥聊聊天。”姝彤知道能帮上忙的不多，听着孩子安静了，便赶紧接手，方便兄弟俩聊天。他俩回南珠的时候正好赶上大哥出差，回家这许久大哥也是第一次上门。关于这段时间的各种意外，总归是要坐在一起谈一谈。

　　默成把孩子放到姝彤的怀里，从抽屉里拿了两袋坚果，坐在大哥旁边，递了一袋过去。默章刚出差回来，嘱咐司机把行李送回家，自己就直奔自己弟弟家，一路风尘仆仆，也确实是饿了。他打开袋子边吃边说，“晚饭我都点好了，给姝彤点了她爱吃的腌笃鲜，咱俩吃你喜欢的雪菜黄鱼面。还满意吧。”
　　“行，我吃什么都行”默成低头回应道。
　　见弟弟不知道怎么开口，默章就索性自己直奔主题，“孩子的事儿，你们怎么想的？”
　　默成听着大哥的问题，搓了搓手，看向姝彤。最近这段时间，姝彤情绪反复，对伊依的态度也时好时坏，他实在有些拿不准妻子是怎么想的，而自己对这孩子的感情也很复杂。因为姝彤的腿，自己对伊依还是有些介怀，但毕竟这段时间没有妻子的帮衬，从换尿布，喂夜奶，到现在研究着增加辅食，自己劳心劳力，又实在有些感情。
　　姝彤拿下伊依的奶嘴，逗弄着她。六个月的小孩儿怎么知道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几个字的问话，决定的却是她以后的命运，而这一切就像不久前被扔在山上一样，并不被她左右。她咯咯地笑着，一如平日。姝彤不清楚自己想要伊依，有多少是为了让这条腿的牺牲显得值得，又有多少是出于母爱的本能。只是现在面对这个眉眼笑得弯弯的孩子，她舍不得。“我想养她”她抬起头看着默章。

　　“想养也有不同的养法，你可以送去福利院，再办领养手续，也可以···”
　　“我想做她的亲生母亲”默章没等说完，就被姝彤打断了。“领养很麻烦，她现在还小，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想她长大了知道太多，难以自洽。”

　　默章看着她铁了心想要这孩子的样子，沉默了一下，缓缓地说。“事儿，我能办，但这是用我的职业生涯做赌注。如果以后事发，我总要能找个保的住我的人。之前卫生厅的厅长，要升了，本来他对你们团的一个舞蹈演员是有兴趣的，但是你现在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借着弟媳的要求，他也点出了自己着急过来的另一层目的。

　　要知道这些年，毫无背景的兄弟两人，一个从副研究员一路走到顶级三甲医院院长，另一个在知名学府当上了最年轻的系主任，除了确实过人的能力，姝彤这个国家一级舞蹈演员才是背后真正的力量。能做到不把自己委身于大佬身侧，又从容周到的在各个饭局上谈笑，姝彤混迹于政商圈子里的本事确实不小。一场场权色交易里，牺牲的若不是自己的色相，那自然是要做些时而牵线搭桥，时而强买强卖的买卖。一个成功的中间人，是能让买卖两头都记得自己的好处的，而姝彤就是这样的存在。只是现在，不能跳舞的她，还能贡献多大的力量，默章实在是担心。毕竟卫生厅厅长升官在即，若是这层关系稳固，自己也能顺着向上再爬一步。

　　“这个你放心，这些事儿，腿好的时候能做，现在也一样能做。只是我需要些时间，慢慢做些转型。”默章的言外之意，姝彤听得明明白白。默成向来不善于处理学术外的事情。这些事儿，他大概知道，但作为既得利益者，只要姝彤还是他的，他对圈子这些潜规则却也并不怎么在意。“我去拿个外卖”他找个理由起身避开了这个话题。

　　“好，那这孩子的事儿，我尽快帮你落实”姝彤的回答让默章放下心来。“怎么样，孩子起名了么？”
　　“叫伊依，默成取的，可能是想让她能生有所依吧。我也没问过缘由。”
　　两个人几句话便说开了最重要的事儿，转而开始闲聊。等默成拿着外卖回来的时候，气氛已然又轻松了下来。成功躲过敏感话题的默成脚步轻松地径直去厨房把外卖装盘，笑眯眯端出来说“大哥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仪式感还是要有点的，总不好拿个外卖的塑料碗糊弄你。”

　　窗外夜幕降临，满月微风，三人有说有笑，就像接踵而至的意外不曾发生。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伊依含着奶嘴在旁边沉沉睡去。这一夜，她有了新的父母，甚至还多了一个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