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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玉璜渡(十四) ...

  •   轻风清爽,天际蔚蓝,村民们吵吵闹闹,在小巷来回。

      花桃蜷缩成一团,散开的长发就如树的根,遮盖了整张脸,任凭这片断绝的土地汲取力量与生机。

      活下去,见春,去见下一轮春天。

      ……

      “爷爷,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恍然如梦,隔绝了异常久远的年岁,她浑身僵住,呼吸异常沉重,自眼底淌下的热流不知是血还是泪,止不住发疼,她不禁紧闭双眼。

      “咦?你还好吗?”

      “是睡着了?”

      不要……不要和我搭话。

      小影。

      *

      新的折柳村没有花桃,只有一个不知名姓的乞丐,和一群一无所知的鬼魂。

      天与柳万籁俱寂,虚假的月亮照常升起,鼻腔呼出的气息滚烫。

      空洞的眼瞳倒映着那一轮森白银月,折柳村,再也没有春天。

      朝升暮合,月落参横,村口的垂柳一次又一次开花,一遍又一遍地结出村民们的脑袋,是一回又一回撕心裂肺的凌迟,一道又一道歇斯底里的哀嚎。

      痛苦,绝望,悔意,愤怒,憎恨,麻木……巨大而庞杂的情感不断翻涌,积蓄在体内,不断撑大,炸不开,也流不掉,仿佛吃撑了肚子,沉甸甸,却一寸寸侵蚀着身体。

      终成枯枝。

      唯剩下坚持的本能,唯剩以唯一活人维持献祭平衡的本能。

      花玉影总是特殊的,她试图走出村外,她在质疑。

      折柳村已经经不起质疑。

      那一巴掌,是花桃又一次做了阻止她的事。

      对不起。

      「你还能坚持多久?」

      谁……

      「你还记得我吗?我吃了你的馒头。」

      失控了……因为……失控了……

      「我吃了花玉影送你的馒头。」

      花玉影……玉影……

      「还是花芽儿也可以?」

      花……芽儿……

      手指传来奇怪的触感,仿若大河哗哗,浪潮奔涌。

      是心跳。

      真正的心跳,活人的心跳。

      陌生的心跳。

      「温度,也和曾经的她们相似吗?」

      是……活人……外来的活人。

      浑浑噩噩的眼睛终于有了焦距,足以看清面前唤回她神智的女人。

      她一直在等待的人。

      请你……请你……

      她焦急撕喊,声音却发不出其它话来,身下的破布如同沼泽泥地,攀起数不清的尖细手掌,一步步拉她下坠,沉没。

      「你的痛苦,我听见了。」

      ……

      「结束这一切吧。」

      *

      耳边渐渐传来清晰的斗法声,风也清凉。

      最后一句话,声如天籁。

      结束。

      不是结束对自己的惩罚,而是结束折柳村这数不清的一次又一次。

      余光里熟悉的黑袍,那不是造成折柳村一切灾祸的源头,由恨镌刻在骨髓里的身影,她不会认错。

      花桃看着面前唤回她神智,面容姣好的女人,如果,她当初也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羡慕不过一瞬,事情已经发生,一切无可挽回。

      该结束这一切了。

      手忽然被牵起,温暖裹上她的冰冷,花桃指尖瑟缩一颤。

      只见身前的人眸光柔软,没有可怜,没有悲悯,唯有认真的淡淡欣喜:“请君……”

      “砰,砰。”花桃久违地听见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它在跳动,它在紧张,它在期待。

      “赴死。”

      血色划过长剑,奚淮昭惊讶回头,就连权惊舟也忍不住意外。

      但她做的任何决定,她都会接受。

      “需要清场吗?”软剑如蛇舞动,灵巧地收回身边,权惊舟侧头问。

      容序搀扶着阎青乐,两人刚好踏出门口,就听见她说的话。

      阎青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喂!”容序不禁皱眉出声,“她不是罪魁祸首吧?你……”

      所有不赞同的话语,在见到花桃的表情后,荡然无存。

      她另一只手覆上苍舒禾的手掌,牵至额头,弯腰轻触,抬起眼。

      一开始呆傻的女孩,此刻眼眸弯弯,带着与苍舒禾相同的欣喜。

      她不该欣喜的,因为她的力量、她的无知导致了一切。

      可是,这个人,在为她高兴。

      她在为她高兴,她在为折柳村终于可以结束一切而高兴,她在为她最后愿望的实现,高兴。

      也许仍是有一点逃避,这样的理解,竟让花桃发自内心地泄出一丝丝喜悦。

      与负罪无异的喜悦,却令她安慰。

      如今的折柳村可谓是与她融为一体,她陷入神智不清,不代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面前的人在村里做的所有事,包括为花玉影开解,邀请花玉影前往村口……

      只需要取回记忆便都可以知晓。

      她是一个可以相信的人。

      那句话,她说出,“我听见了”的时候,花桃忍不住想,她真的知道吗?她那么多年不曾出口的一切,她真的知道吗?

      那个人帮小影了却遗憾,为小影合上不曾瞑目的眼……

      折柳村与她,都无法再承受一次“背叛”。

      但是,这个人,让她去死。

      在明了折柳村发生的一切后,没有可怜她,而是让她去死。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

      蔚蓝的天骤然暗沉,空气变得沉重,血腥蔓延,刺激每一个人的鼻腔。

      村口一棵巨大的柳树拔地而起,地面幽绿黏稠。

      突如其来的一幕令奚淮昭他们面露警惕,花桃踉跄起身,缓缓朝村口走去。

      猩红的丝线缠紧她的脚踝,每走一步,丝线勒入一分,鲜血渗进泥沙,瞬间被吞噬殆尽。

      她自愿成为折柳村的养料。

      她是折柳村的根。

      数不清的岁月翻转,折柳村离不开花桃,花桃也已经离不开折柳村,结束一切的方法,苍舒禾无比清楚。

      花桃渴望赎罪,正是这份渴望,才得以让折柳村坚持到他们赶来。

      四面八方数不清的黑袍人忽然不再攻击,仿佛失去控制,在原地呆立不动。

      奚淮昭甩掉剑上的血,瞄了一眼站起注视花桃背影的苍舒禾,她不急不慢,没有丝毫深入险境的害怕,不知道是对此刻险境没有知觉,还是认为不会受到伤害。

      他收回目光,扫视四周,眼底淡淡戒备,一个黑袍人稍动,站在多棵柳树下的黑袍人,立于屋顶的黑袍人,泥路中央的黑袍人,倏忽在奚淮昭脑中连成线,陡然绷直。

      他下意识攻击,另一边权惊舟也意识到什么,踏出脚步。

      黑袍人的站位,是一种阵法,虽说尚且不知是哪一种,但他们多年经验累积的直觉不会错,最后会演变成什么阵法,都万万不能让它启动。

      体内术法流动被限制,不代表他们就会成为一个废人。

      两人还未真正有所动作,白光一闪,天空压下,黑袍人头颅在泥土上滚动,荡起一层烟沙。

      后来试图补上阵法的黑袍人无不被未知术法攻击。

      奚淮昭和权惊舟停下动作,唯有警惕没有褪去分毫。

      苍舒禾眸光未变,扫过两人,他们的实力尽管被限制,却是毋庸置疑的,问题出现在黑袍人身上。

      太单一了,黑袍人能制造这么多替身,甚至是能牵制上漪玉外来人的术法,不该只有此等水平。

      她曾切身体会花桃的情感,更明了她对黑袍人刻骨铭心的恨意,现在出现在这里的黑袍人,和诱导花桃的不是同一个。

      现在的黑袍人,远远没有使出全力。

      就算不清楚折柳村的全貌,苍舒禾也相信,此刻出手的两个人都明白这一点。

      而如今,出来一股没有被限制的力量,只有……

      坍塌的茅草屋转角边,慢慢走出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

      这个人,或许奚淮昭几人不认得,但在上一次几乎把折柳村人认了个遍的苍舒禾和阎青乐记得。

      “花大婶?”阎青乐蹙眉。

      不,微风拂过苍舒禾的发梢,是花芽儿。

      花桃似有所感,回头。

      妇人视线直直望向她,一眼,隔了许多年,花见春弯起唇角:“好久不见,阿桃。”

      嗓音缓慢沉稳:“我回来了。”

      空气渐渐黏稠,吸进体内也变得沉重。

      花桃唇噏动,不可置信地踏前一步,嘴张张合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情急之下,喉咙竟挤出极为嘶哑的字眼:“你!回来……干……什么!”

      花见春轻笑:“我早就回来了,你没感觉到吗?”

      她一步步往前,属于花大婶的样貌一点点褪去,银发满头,面上早已布满褶皱,唯剩挺直的腰板,唇边的笑意还有一丝少年意气,亦是花桃熟悉的微笑,那是花玉影嘴角常有的弧度。

      花桃一抖,花见春的声音落入她耳中:“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死?”

      四面八方的黑袍人如蚊蚁而至,奚淮昭握紧长剑上前,反而是权惊舟后退一步,守在苍舒禾身边。

      地面幽幽绿波荡漾,花桃忍着乍出声的喉间剧痛,波澜不惊的话语轻而易举撕裂她的防线:“不!你要活着!我要你活着!花芽儿,花芽儿……”

      她捂住脸,哀求道:“求你,求你,活下去。”

      她的力量害死了所有人,就只剩一个花芽儿,就只剩下她了。

      哪怕是赎还一点点罪孽也好,花桃都无比迫切地希望花芽儿能寿终正寝,一直以来在花芽儿逃出玉石的那一刻起,她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早就已经做好与折柳村,与她犯下的过错,与大家一同埋葬的准备。

      不同的是,她会踏入地狱。

      剑鸣铮铮响,奚淮昭与权惊舟为她们争取可以叙旧的时间,容序也搀扶阎青乐交给苍舒禾,戒备周围。

      阎青乐斜眼瞥向苍舒禾,原本紧张的心在见到她盯着花桃两人的宁静目光后,竟也平静下来。

      花见春在花桃身前几步远停下,看着还是如从前那般年轻模样,却如枯树的好友,突兀道:“下一轮春天,一定会很美。”

      花桃怔怔抬头。

      “你当时,是想这么和我说的,对吧?”花见春轻舒一口气,仰起脑袋,乌黑的云一块连一块,没有任何缝隙。

      “可是阿桃,折柳村的春天被毁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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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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