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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玉璜渡(十三) ...

  •   良善的沃土生不出多疑的心,理所应当地觉着,这世上所有人都应是美好的。

      身着黑袍的人来历不明,可在修道一事上也很常见,仅有的疑虑也在黑袍人的尽责教授下,逐渐消弭。

      “请问……换命,是什么意思?”花桃攥紧裙摆,胸腔里的心脏震得全身哐哐,又不由得松口气,终于问出来了。

      她心中忐忑,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已经入梦微道,更不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窥到花玉影的未来。

      「想要为她换命吗?」

      这句刚一见面就种在她心底的话,声如鬼魅,在本就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循循善诱。

      她本不愿信,可梦与眼睛的所见,梦与黑袍人话语的重合,就如水中密不透风,紧紧将她包裹。

      花桃也曾听说过入道的事情,但更多的是一知半解,身在小小的村落里,纵使对入道之事心生向往,亦不会真的认为,自己会是那个特殊的人。

      黑袍人的指点算不上倾囊相授,却也实实在在将她真正引入道的门槛。

      越是修习,花玉影的未来就越是清晰,越是窒息。

      换命。

      黑袍人没再提起这件事,反倒是花桃夜夜被此折磨,不得安眠,甚至是害怕,她怕一闭眼,就是花玉影的身死。

      换命是否危险?

      花桃不知道,她只知道,来年春天,小影就要离开,就要走上那条路。

      只要为小影换命,她就能长命百岁吗?

      夕阳西下,霞光落在黑袍人身上,那人问:“用谁的命换?”

      用谁的命换?花桃低下头,自己的,梦微道无法窥己身的命,但能入道的命,总归会比凡人,要好上一些吧?

      兜帽下的脸向来看不真切,黑袍人也从不会在她面前展现真容,就像往常一样,她问什么,黑袍人就会回答什么,也像每一次,耐心地教导她为换命每一件需要做的事。

      换命是个繁琐的过程,普通的阵法无法做到,需要利用折柳村中的一切,如何将村中柳树化为阵,怎么在每一天里不间断地滋养滴落在柳树下的精血……

      那不是真正的换命。

      苍舒禾知道,可花桃不知道。

      常年生长于小小村落的女孩,她所能接触到的有关“道”的一切,唯有这个看起来“好心”的黑袍人。

      被误导,被利用,在所难免。

      走投无路深埋于心中的苦楚,不断地被搅拌,搅拌,再搅拌,终成漩涡。

      一颗小小的种子早已扔下,只需要等待,等待它自己生根发芽,攀长成大树,至此,再无法忽视。

      没有多少人能在即将溺亡之际,拒绝一块浮木。

      花玉影没能离开折柳村。

      红烛衬夜,柳叶萧萧,推杯换盏。

      这样做是对的吗?耳畔是村民们的欢笑,花桃捏紧酒杯,垂下眼,止不住质问自己,相夫教子真的是小影想要的吗?

      她们不过尘埃,尘埃的选择向来寥寥可数,不是随风飘荡,就是与地相融。

      手间颤抖,杯面止不住地晃。

      “啪!”她猛地放下杯子,溅出几滴晶莹的酒,湿了木桌。

      她小心地快步朝喜房去。

      她要看看,她要再看看小影!

      只要一眼,只要再看一眼,如果小影后悔,如果小影有一点点不情愿,她一定!一定不会再催动最后的换命!

      门缝渐宽,烛光摇曳,一片闪光携着血色飞溅。

      花桃愣在原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陡然冷下来。

      黑袍下,长刀银亮,鲜红淌下刀锋。

      “啪嗒。”血滴落地,声响沉闷,花桃的心随着这一滴血,跌落万丈深渊。

      腿动不了。

      脑袋亦空白。

      眼前一片迷雾,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见。

      “啊──”歇斯底里的悲号冲入耳畔。

      谁?是谁?是谁在叫?

      喉间嘶痛,眼皮一眨,又一眨,沉重,又冰冷。

      死一般的寂静,静得她心止不住发慌,眼睛竟渐渐清晰。

      血腥满天。

      花玉影的尸首不见踪影,黑袍人亦不知去向,她趄趔冲出门,曾经宁静祥和的折柳村,满目幽绿荡荡。

      熟悉的邻里们,倒地没了生息,血肉却几近透明,白骨可见。

      怎么……回事……

      月亮白得同死了一般,悬挂于夜,落下森森银光。

      从小在小村落长大的孩子,从小被教授怎么辨别哪些野菜可以吃的孩子,远远不知该如何处理如今村庄的一切,就连如何发生,都未明了。

      小影……花芽儿……

      小影……花芽儿……

      她撒开腿,冷风窜进身体,缓缓停下。

      熟悉的身影萧索,跪在幽幽绿光中,身下鲜血蔓延,她怀抱着唯一的亲人,一动不动。

      就像每一次,和她们出去玩一样。

      “花……”花桃踉跄上前,喉道里终于挤出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花……”

      嗓音在前方的人回头时,戛然而止,无法再动弹。

      花芽儿,那是花芽儿的脸,可那双蓄满泪的眼睛不再懵懂,不再呆愣。

      灰暗的眼瞳下是挂满的泪痕。

      芽儿……这个名字临到嘴边,花桃不由得吐出另一个稍显陌生的名字:“见……春……”

      花见春抱紧怀里渐冷的花大婶,静静地看着她,开口:“你失控了。”

      花桃失神。

      绿光在脚下弥漫,胸腔里心跳鼓鼓,仿佛就要跳出耳朵。

      她怎么会失控?

      致使折柳村发生这一切的根由忽然就清晰明了,呼吸也轻了。

      她失控了……所以,她的力量……催动了换命的阵法。

      折柳村静悄悄。

      花桃捂住脸,眼眸颤动。

      换命,那真的只是换命吗?

      都是她……都是她……

      的……

      所有想法在抬眼不经意见到花见春的眼睛时骤然停止。

      那双眼睛没有离开她分毫,里面没有怨恨,没有埋怨,却将她离地高架。

      无颜面对一切,恨不得坠地粉身碎骨,偏生动弹不得。

      你知道了吗?你怎么能不怪我?怎么能不怪我?

      花见春沉默低下头,兀自抱起花大婶,一直以来疼爱她,没有放弃她的婶婶,又珍重地安置在不远处的柳树旁。

      脚下轰然地动山摇,余光一条白线飞至高天,花桃竭力稳住心神与身体,定睛一看,竟是一块泛着温润莹光的白玉。

      下一刻,村口柳树拔地而起,村民们的尸首就和蚯蚓一样,朝村口蠕动。

      长刀紧接而至,直袭花见春。

      花桃呼吸窒住,撒腿上前,堪堪迈出一步,黑袍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面前。

      “花芽儿!”花桃慌忙大喊,身体却怎么动都动不了,诡异地陷入疲惫。

      她低下头,每一棵形成阵法的柳树,数不清的丝线早已将她缠绕,不断汲取她的力量。

      利器捅进皮肉的声音从黑袍人身后传来,地面绿光如水荡漾,村口柳树在开花。

      一声,一声,又一声。

      “花芽儿──”她目眦欲裂,拼命地挣扎,挣扎,换来的是丝线的勒紧四肢,几近到骨,鲜血淋漓,“啊──”

      黑袍人已然走到她身前,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她手腕上的血,道:“人,总要为自己的执念,付出代价。”

      花桃一愣,怒意滔天:“执念!这算什么执念!”

      “你是想说,我不得好死吧?”黑袍人心情极好地点头,“这种话,还是一如既往地怀念。”

      也许是花桃的愤怒取悦了黑袍人,那人摩挲着手指她的血,划过她的脸,愉悦地解释道:“因果皆在你身,布阵的是你,催动阵法的也是你,与我何干?”

      “就算有……”黑袍人轻轻一笑,“以命换因,因果也早由你来承担。”

      忽然察觉到什么,黑袍人猛地回头,拂袖。

      两股风波冲撞,悬空的长刀凛冽,颤动铮铮。

      只见血流如注的花见春踉跄站稳,鲜血涌出咽喉,掀起眼:“就是你,蒙骗了阿桃。”

      花桃顾不得浑身剧痛,撕心力竭地喊:“跑!跑啊!花芽儿!跑!”

      “跑啊──快跑!”

      黑袍人摸了摸头,疑惑道:“不应该啊?怎么还有个承平道?”

      复又望向头顶的玉石,手间力量的释放没停,悠哉游哉地开口:“一切已成定局,你们无力回天,除非,你们入的,是戮灭道。”

      黑袍人说得对,她们已无力回天。

      花桃的愤怒,惧怕,悔意,又掺杂着许许多多尖锐的情感汪洋一遍遍地翻涌苍舒禾的心。

      饶是见过许多阴差阳错,令人唏嘘的场景,她也不由得沉默,无论当时亲历的花桃和花芽儿做何判断,至少此刻的折柳村,就算出现奇迹,也无法挽回。

      能在甫一入道便窥见花玉影未来的花桃,在梦微道上,无疑是极具天赋的,只是她的力量不稳定,又在黑袍人的蓄意引导下,思绪被冲击,被失控。

      而另外一个人,花见春,千年难遇的琉璃之体在遭逢大变时恢复神智,她选择了承平道。

      纯粹本心出自善,承平道也选择了她。

      可是,远远不够,她们远远不够幸运,尽管她们拥有天赋,但一个几乎底细都被摸清,一个刚入道,远远没办法和修炼许久的黑袍人抗衡。

      除非,她们当中有人入的是戮灭道,抛弃道德纲常,用以足够玉石俱焚的杀意,不惜一切代价击杀黑袍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愿意用自己的命给好友换命的梦微道,在亲人滚烫温柔中活下来的承平道,她们无法抛弃自己的善,无法否定曾经所有人对她们的好。

      两个本该拥有光明前途的人,将在这一夜,与折柳村一同被毁。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月与光飘荡,星空一如往常,不过是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鲜少人在意的小村落被悄无声息地吞没。

      身受重伤的花见春在折柳村濒临没入上漪玉之际,花桃将她推出,而后,是花见春耗尽力量,弹飞上漪玉。

      上漪玉不知所踪。

      黑袍人没能得到上漪玉,玉中折柳村的献祭,也因为花桃源源不断的支撑,死死吊住最后一步。

      两个刚入道不久的人拼尽全力,创造了一个微渺奇迹。

      那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玉璜渡(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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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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