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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登堂入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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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的热气热腾腾地往外冒,这家是华人餐厅里为数不多的火锅店。颜景君和陈瑜声都是华人,又都来自南方,饮食习惯相同,自然有种亲切感。
刚到学校研究所的时候,颜景君比陈瑜声先到半年,各方面都更熟悉一些,陈瑜声跟着颜景君,就“师哥师哥”的叫,其实说起来颜景君只比陈瑜声虚长一岁而已。
“师哥,你怎么吃火锅不点肉全点菜?”陈瑜声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羊毛衫,一张嘴被辣油弄得通红。
“年纪大了吃得清淡一点比较好,你年纪小多吃点肉。”颜景君揶揄他,用火锅的汤勺从沸腾的锅里捞出来几个虾滑。
“小心烫。”颜景君温声道。
话刚说完,陈瑜声嘴里咬的虾滑就应声而落:“嘶…”虾滑的汤汁刚好滴落在胸前,浸出红色的印记。陈瑜声正准备去拿纸巾,颜景君的手已经递了上来:“擦擦。”
神色认真而淡漠,看不出一点波动。
“这么大了,还这么不小心。”颜景君桌子下面的手把旋钮扭成了小火。
“嘿嘿,这不是只有在你面前我跟个小孩似的吗?人家都说你显成熟,合着就我显得幼稚呗。”陈瑜声毫不在意地从碗里夹出去一片辣椒。
“诶师兄,说真的,咱们学校每年都有推荐名额,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深造,你真的不考虑吗?”
“我不适合做研究,而且研究经费也并不好拿,教书更适合我。”
陈瑜声并不意外,他这个师哥来了两年,虽然学术能力很好,但是与人打交道的能力却很弱,比起研究所为了一笔研究经费跟领导争论得死去活来,教书明显更简单一些。
“师哥,以后我有自己的研究所一定邀请你来,给你开最高工资待遇。”陈瑜声举起玻璃杯里的可乐,模糊不清地说。
颜景君也抬手拿起杯子,两个人碰在一起。火锅店里的喧嚣仿佛消失,陈瑜声看着颜景君认真一丝不苟的眼神,心脏像被注射了麻痹剂,停跳了一下。
颜景君和陈瑜声走出火锅店,一身火锅味被冷风吹得很快就没了,两个人不顺路,颜景君就把先来的车让给了他。
等了好一会,才来了另外一辆,颜景君躲进车里,感觉才暖和了一些。
“中央大道17号。”颜景君吐出一串英语,心中也格外意外。来伦敦不到两年的时间里,自己已经愈发熟悉这个城市的人和事,关于过去的一切原本只有零散的记忆,现在却是更模糊了。
陆聿铭看见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已经发动了汽车,在火锅店外的陆聿铭抱着两个人应该只是单纯师兄弟的心思,才勉强克制住自己也走进去点一桌火锅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吃的尴尬。
看到两个人没有上同一辆车,陆聿铭感觉自己心里反复拧巴的地方,才真正松懈下来。
说不出是怎样的心思。
陆聿铭的车跟着前面的的士,晚上的车本来就少,于是只能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看着颜景君下车付钱,陆聿铭把自己的车拐停在了楼下转角没有灯的地方。颜景君关上车门,声控灯在楼道里想起,陆聿铭的心里情不自禁地默数颜景君上楼的步数。
颜景君掏出钥匙,插入锁孔,楼下车里的陆聿铭仿佛预感到什么,看到一扇窗户亮了起来,心才感觉稳定了下来。
颜景君不在的时候,陆聿铭经常会徘徊在两个人住过的那间公寓里,可是就是不上去,整夜开着车里的灯,有家不回,在车上盖着毯子睡觉。
那时候陆聿铭总想着,等颜景君回来,一定要一步不落地跟在他后面,和他最好天天呆在公寓里,把门上三把锁,谁也出不去那种。
可是直到颜景君在伦敦的街头戏剧性地出现在自己眼中的那一刻,他才懂得,原来用心爱一个人这么困难。
想要触碰,但又不得不收回自己的手,只能隔靴搔痒,直到患处血流成河。
早上被喇叭声吵醒的时候,一个壮硕的美国男人上前在车窗旁边敲边比划着什么,陆聿铭才发现昨晚天黑没注意,自己的车停在了别人的车将要驶出来的位置上。
陆聿铭习惯性地“抱歉”即将出口,却发现自己因为吹了一晚上空调,嗓子像刚刚刮擦过的砂纸。
陆聿铭重新停好车,再看向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快八点半了。颜景君的公寓离上班的地方步行大概二十分钟的距离,因此一般他都是在这个时候下楼扔垃圾,然后出门。
陆聿铭早就把颜景君的习惯摸得比自己还透彻,他知道颜景君讨厌不守时间的人,所以自己从不迟到;能步行他就不会开车,更是非常讨厌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所以都会避开人群拥挤的高峰期出门。
陆聿铭又等了二十分钟,快九点的时候,想了又想,还是打算上去。
此刻他的脸色不太好,紧张地敲了敲门,并没有回应。
“开开门,颜景君。”陆聿铭的敲门声越发大,对门的一个被吵醒的年轻小伙子探出头来,刚想大声嚷嚷什么,看到陆聿铭不虞的神色又退了回去。
“砰”的一声,门板被踢倒在地上,陆聿铭先跑进厨房,确认煤气没有泄露之后才缓了口气。
卧室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一道缝隙,陆聿铭推门进去,满屋子.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床边上的一角,颜景君整个人蜷缩成麻花的形状,陆聿铭拍拍颜景君的身体,只是人似乎还在梦魇中,未曾苏醒。
陆聿铭从衣柜里拿出一床厚被子给颜景君盖上,摸了摸额头,幸好体温并不高,心头的慌乱微微平复。
床头的闹钟旁边似乎摆着一个小药盒,只是里面的药片已经全部散落一地,白色红色蓝色交错在一起,像一摊混乱的棋子。
睡梦中的人并不安稳,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双手紧扣着,陆聿铭害怕颜景君的指甲划伤自己,于是硬生生扣开了颜景君的掌心。
睡梦中的人嘴唇微微开阖:“水…”屋里没有电热水壶,陆聿铭手忙脚乱地去厨房,笨拙地用锅烧了开水,放凉了才给颜景君喂下去。
黑暗之中颜景君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陆聿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似乎在黑暗中愈发急促。
所爱之人就在自己怀中,没有人此刻比陆聿铭更懂得失而复得的喜悦。
昏睡的人不会说话,陆聿铭也许是借着黑暗,胆子大了一些,一会捏捏颜景君的脸包子:“你瘦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一会又捏捏手臂:“好轻,怎么只有骨头了…”
陆聿铭对着床上的人自言自语,没有注意到黑暗中颜景君眼皮动了动。
“该吃什么药呢?”陆聿铭废了老大劲,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射在药盒上,费力看着药盒说明。
开灯太亮,他不想吵醒颜景君。
“谁吃药?”颜景君的声音有一丝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和,“你怎么进来的?”
陆聿铭此刻像被门夹住尾巴的猫:“门,门没关啊……”陆聿铭妄想再挣扎一下。
“门没关和你在这有什么直接关系吗?”颜景君回想自己和陆聿铭每一次认识,都是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合,比如现在。
自己躺在床上,一个大男人坐在自己床头,怎么看怎么奇怪。
“外面门也没关?不对啊我记得……”
颜景君不提还好,一提陆聿铭就想到了刚才匆匆之间没把控好力度,现在正“横尸”在颜景君门口的那扇门,无疑昭示着自己“登堂入室”的罪行。
……
卫生间里,陆聿铭捂嘴小声打着电话:“对,门坏了,联系人过来换下,要快。”交代完一切走出卫生间的时候,陆聿铭又收拾出一副纯洁无害的微笑,刚准备进卧室,就看到颜景君已经坐在了电视柜对面的沙发上:“我想你能解释一下吗,陆先生。或许伦敦的警车到现场比你上门换门的速度更快。”
“意外,我进门的时候一推它就变成这样了……”陆聿铭偷偷打量着颜景君的脸色,“不过为了赔礼道歉,我在伦敦还有一套闲置的公寓,要不然暂时去那住?我联系了家具公司来换最牢固的防盗门,肯定没问题的。”陆聿铭厚着脸皮信誓旦旦保证。
“不用了,我还是去同事家住吧…”
“你今天不用上班吗?等等,去同事家,哪个同事?”陆聿铭有种不祥的危机感。
“本来请假约了门诊的…现在看来估计下午才能去了。”颜景君若有所思指指倒下的门。
“现在预约门诊的时间应该还没有过吧,要不我送你?”陆聿铭试图挽救自己的过失。
等到达心理门诊部的时候,陆聿铭也跟着想进去,被颜景君拒绝了:“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等我,我很快就会出来,你忙的话也可以先走。”
陆聿铭虽然不情愿,但是比起先走还是更愿意和在外面等颜景君。
于是心理诊疗室外面,众人看见了奇异的一幕:身高一米八的男人,西装革履坐在沙发上,和心事咨询室的治疗犬抢着一个胡萝卜玩具。
“你的症状之前控制得还不错,但是最近波动很大,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颜景君的主治医生曼拉是个已婚女人,嗓音中期十足,之前症状最严重的时候,颜景君也是在这里遇到了曼拉。
“老实说我不太知道,其实最近的生活跟以前没什么变化……”
“那情感生活呢?比如恋爱之类的。”曼拉试探性地问。
“目前没有,曼拉,你知道我很难和别人建立过分亲密的关系。”颜景君身体往后靠,双腿微张,做出一个尽量舒服的姿势。
“可我觉得目前似乎并不是这样,”曼拉冲颜景君眨眨眼睛,“一味压抑自己的情绪也并不是好事,何况你还年轻。总而言之,有需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曼拉拿了一张诊疗单递给颜景君,并嘱咐道。
颜景君手里拿着薄薄的纸,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