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绿茶别闹了》黄月西江

2、第 2 章

　　中考过后的暑假，黎茉一因为考得很好，以全校前十的成绩上了北城最好的高中，全家的氛围短暂地跟上了时代，开始变暖。
　　过几天，就是黎父的生日，黎茉一今天和朋友约好出去给黎父买生日礼物，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和好朋友周欢怡形容着自己查成绩那天全家欢呼雀跃的场景，尽管黎茉一已经在心里回味了无数次，她还是乐此不疲。
　　那个场景是她十五年人生中为数不多体会到“温馨”这个词的经历，她从家人身上汲取到让人心安的力量实在太少太少。
　　只不过，还没等到这股力量支撑黎茉一走过下一次家庭危机，她就眼睁睁看着一个温婉典雅的女人挽着她父亲的胳膊地走进奢侈品店。
　　那画面太刺眼了，一下子击穿了黎茉一心底所有的力量，这段时间她获得的幸福、快乐，原来都是假象，是人感到愧疚才会有的补偿。
　　一直到黎父生日，她都过得行尸走肉一般，她对那几天已经完全失去记忆。她不记得，她是怎么如往常一般和周嘉怡说说笑笑地挑选礼物，付款，道别，回家，又装作若无其事地面对黎父黎母。
　　每天被这件事压着入睡，一醒来脑子立刻涌起那副场景。黎茉一不知道怎么宽慰自己，她知道的，自己从来没有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整日吵架，又时常将矛盾对准她，可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一家人，会一直在一起的。
　　她早该预料到的，早该预料到的。
　　黎茉一悲哀地发现，人生不可避免地走到转折点时，每个人都有成为祥林嫂的潜质，反复在怪圈里兜兜转转。
　　今天就是黎父的生日，早上时，黎母去早市买菜回来，看见黎茉一要出门，便问她去哪。
　　“我和同学约好了去书店买资料，妈妈，我下午就回来了。”
　　“钱够用吗，对同学大方点，”黎母和颜悦色地回着，“早点回来，注意安全啊。”
　　“放心吧妈妈。”
　　这是黎母很少有的情绪稳定，黎茉一不想亲手摧毁这份稳定，这份温情。
　　黎母前所未有地为她感到骄傲，十多年来她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到黎茉一身上，终于看到了成果。
　　正值盛夏，黎茉一在凉亭里的长椅上坐了大半天。阳光照射不到这里，空气依旧闷热。杨柳依着河畔，倒映在水面上闪烁着刺眼的光，晌午时分，整个公园只有茉一一个人，她躲在这里，想让时间静止。
　　她好像怎么做都是背叛，因为真相太过不堪，对她，对黎母都是巨大的伤害。黎茉一好像被失手打在地上的鸡蛋，躺在烈日下承受煎熬。
　　她决定先抛开这件事，先回家帮妈妈打打下手。她无比珍惜现在的每一秒，妈妈还开心的每一秒。黎茉一不擅长做决定，但她现在毫无选择，只能挑选一个时机，一个让妈妈受伤最小化的时机。

　　可等到她再次走进那电线缠盖半边天的小区，推开贴满小广告的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一下子明白发生了什么。家里狭小的空间一片狼籍，多年前的电视碎在地上，结束了它的寿命，本来应盛着美味菜肴的锅碗瓢盆和其他的七零八碎的小物件一起摔了一地。
　　黎父面色铁青地坐在客厅，黎母在卧室沉默地以泪洗面。
　　这些年，抱怨的话每天如流水一般从她口中说出，真到了这样的时刻，到了这样面对事实的时刻，黎母知道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最后是黎父收的场，他第一次主动打扫。
　　黎茉一没有帮忙，站在那里，黎父不太熟练的身影在她眼里慢慢模糊，她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她想不出任何报复的办法。
　　更加可悲的是，她喝水，吃饭，穿衣都仰仗着这个如今他最恨的人。
　　她没办法去质问发生了什么，她对一切心知肚明，她装不出来。
　　“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们不够好吗？”黎茉一不想被人听出自己的哽咽，却忍不住。
　　黎父没有看她，仍自顾自地打扫着，却传来声音，“一一啊，这都是大人的事，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这些事爸爸妈妈会……”
　　没等他说完，黎母冲出来给了黎茉一狠狠一巴掌，指着她，歇斯底里：“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欠你的吗？我欠你们的吗？！”
　　所有人的情绪都崩溃，黎父拦着黎母，“你打一一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我从来没有和一一说过！”
　　俩个人再次吵得脸红脖子粗。
　　黎母哭的那样撕心裂肺，黎茉一捂着脸，却不知道怎么辩解。她的迟疑，变成了刺向黎母的另一把利刃，她是想保护妈妈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变成这样最糟糕的局面。

　　黎父今天下班回来，先去洗了澡，期间电话响了，黎母想着让对面一会再给回一个，就先接了。
　　接了之后，对面是那个女人，对着手机喊黎父“亲爱的”，那一瞬间，黎母就什么都明白了，接着，就是黎茉一回来时所看到的一切。
　　和电视剧的情节一样，他们的婚姻起初是相爱的，黎茉一一生下来被送去外婆那照顾。但后来在黎父的劝说下，黎母辞了她的工作，将女儿接了回来，挤身到厨房中去。这些年，黎父所从事的行业也愈发不景气，一家人不得不为柴米油盐而精打细算，日子过得乒乓乱响。
　　同时，她又将自己的不甘投射到女儿身上，补习班挤满黎茉一的周末，每天除去学校的作业还有黎母布置的课外习题，又对早出晚归的丈夫疑心逐渐放大，两人不断争吵，问题慢慢膨胀，却从未得到解决。
　　即使这样，黎茉一还是成长为一个乐观开朗的人，她就是相信，一切都会慢慢变好，无理由地相信着自己的父母。
　　黎茉一中考的好成绩，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定剂，那段好时光，只是这个家庭破碎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苍天让黎茉一拥有美好的时机总不太对。
　　她一直很渴望得到电视里广告播放的芭比娃娃，而她每次开口都被黎母以“浪费””你已经有了别的玩具”等借口搪塞回去，她只好作罢。直到一个亲戚送了黎茉一一个芭比娃娃，用大大的盒子装着的，黎茉一一路兴高采烈，期待着回到家打开它那一刻。
　　然而到家之后，黎母面色阴冷扭曲地把盒子扔在地上，她说，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再玩娃娃就是玩物丧志，将来不会有大出息，不要别人给你一点好脸色，就翘尾巴。
　　历史不断重演，她仍然没有得到橱窗里那个漂亮的、幸福的娃娃。最后那个芭比娃娃被黎母送人了，那这次呢？
　　黎茉一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那么多盏灯在亮，还有人会和她一样，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呢？
　　她无望地想着。这次又要被送走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