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疯犬》鸢尾见花

272、虚妄的亲情 她又到底，

　　时近夏天，黄昏似乎也拉长了，每到黄昏，落日便沉进了远处的楼宇之间，将那暖色的光洒满世间。

　　橘红色的余晖稀薄又冷清，透过别墅客厅的落地窗斜斜切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出一块残缺的光影，余下的角落早已被微凉的暮色浸得暗沉。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响，温可可背着双肩包，悄无声息地推门走进来。

　　校服的裙摆还带着室外的晚风凉意，她垂着脑袋，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一整天堆积的学业疲惫压在肩头，加上心底挥之不去的阴郁，让她连抬手换鞋的力气都透着敷衍。

　　玄关的灯光暖得刺眼，却半点暖不透她冰凉的心境，她看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乎任何情绪都无法激起那双眼眸中的情绪。

　　在踏入家门时，她便听到客厅里有人谈话的声音传来——

　　“小安怎么样了？”
　　“明天出院，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我买了些营养品，到时候让佣人炖给他补补身子。”
　　“哼，那没用的孩子，给他吃了也是浪费，不如喂狗。”
　　“哥，不能这么说，小安也是个很努力的孩子，这次也是‘大意失荆州’了，林奕那小子，是精神病，发起疯来控制不住的，咱们小安也是尽力了。”
　　“尽力？他现在让我们青砚堂丢尽颜面！都成了道上的笑话了。”

　　可可听着两人的对话，迟疑了片刻，仍旧是走进了大厅。

　　一抬眼便看见温砺坐在正中的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眉头微蹙，似乎正在和身侧的温情说着家里的琐事，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家长威严。

　　温情就坐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姿态温柔娴静，长发挽成温婉的发髻，身上是得体的居家长裙。

　　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听得认真，时不时轻声附和两句，眉眼间尽是岁月静好的温顺模样，听见动静，她转过头发现是可可回家了，笑容更加深了几分：“可可放学了。”

　　温可可没有像往常一样扯出笑脸开口喊人，只低着头应了一声，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往客厅的两人身上停留半秒，便低着头往房间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客厅光影范围的瞬间，一道低沉冷硬的男声骤然响起，带着十足的训斥意味，硬生生将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站住。”

　　温砺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打破了客厅温柔的氛围。

　　这一瞬间，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晚风拂过窗帘的动静都变得清晰可闻。

　　温可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指尖微微攥紧了书包背带，眼眸中覆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缓缓转过身，依旧垂着眸，没有抬头看沙发上的男人，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怎么了？”

　　“怎么了？”温砺放下手中的雪茄，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狠狠拧起，眼底盛满了不悦与严厉，“放学回家，看见长辈在这里坐着，不知道打招呼问好？温可可，我平时教你的礼貌规矩，你全都忘干净了？”

　　温可可有些麻木地看着温砺，那双眼眸里带着疏离：“我有些累了，想回房间。”

　　“你——”温砺看着就要发火。

　　温情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可可也上了一天的学，也很累了，可可，姑姑这次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的。”

　　温情的声线温柔，像是在对一个幼儿园的小孩子说话。

　　只不过，温可可似乎并不对她口中的“好消息”感兴趣，只是狐疑地皱起眉头，像是在催促她快点说完，自己并不想在这里挨骂。

　　“是这样的，顾怀远呢，举荐林薇参与我们天穹项目新楼盘的策划修改，我想着，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人，便也推进了你进入销售部，参与方案的修订工作……”温情慢条斯理地说，“可可，这可是一个接触集团事务的机会，你如果能好好表现，以后姑姑便能为你进言，把你直接举荐到销售部，你从小便是个伶牙俐齿的孩子，销售部的工作环境也适合你。”

　　温砺追问：“此话当真？他愿意让我们温家的人插手集团的事情？在这之前，他可是对我们温家的人千防万防的，”之前我说了好几次让世安到集团实习，他都没有表态，这次怎么愿意让可可去了。”

　　“哼，顾怀远这个老狐狸，想拉拢林薇那个小狐狸，把水搅浑，我自然也要安排温家的人进入集团分一杯羹了……林薇那小狐狸精能做的，咱们可可自然也能做到。”温情说着，看向了可可，“可可，你可要给我们温家争气啊，把那个小狐狸精比下去，给你绍哥好好出口气。”

　　温砺抽了一口雪茄：“放心吧，林绍一直以来都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那两个半路杀出的私生子，根本上不了台面，我瞅着振寰的意思，只是给林绍制造点危机，让他发愤图强一些……毕竟这孩子是富二代，生活的条件太安逸了，太过顺风顺水的人生，不是好事。”

　　可可听着温情和温砺的对话，并没有表态。

　　她的表情看着十分……平淡，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惊讶，也并不感到喜悦。

　　细心的温情看出了端倪：“怎么了可可，姑姑怎么感觉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没事，我就是上学太累了。”可可敷衍地回答。

　　“别太累着自己，这个学呢，能上就上，不能上的话，咱们以后也能出国留学，咱们温家不差钱，以后你想读什么学校，你爸都有本事把你送过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

　　“我今天已经找过校董了，从明天开始，你和林薇就去集团的销售部报道，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你们会在销售部实习，你需要尽快摸清楚当前楼盘的销售方案，找出优缺点，并且优化方案。”温情话锋一顿，“你绍哥的团队也都在销售部，到时候他们会帮你优化这个方案，你呢，就开心地挂个名，等时间到了把林薇踢出局就是了。”

　　她说得十分轻松。
　　仿佛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

　　温可可点了点头，麻木地回答：“好。”

　　温砺蹙眉：“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你姑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你不感谢人家就算了，还这样一种表情？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你想去，你自己去。”温可可看向温砺的时候，眼神更冷淡了几分。

　　温砺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一拍桌子：“混账！你现在跟你爸都这样讲话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在这个家里，他说的话向来是绝对的权威，家里的所有人都顺从他、敬重他，从未有人敢这样公然顶撞他，更何况是平日里看似乖巧伶俐的女儿。

　　“我就是这个态度。”

　　温可可咬着牙说道。

　　“你还敢顶嘴！”温砺被她的话堵得语塞，怒火直窜头顶，抬手就要出声训斥。

　　一旁的温情见状，连忙轻柔地站起身，伸手轻轻按住温砺的手臂，柔声细语地连忙打圆场，语气里满是包容与劝慰。

　　“好了好了，哥，你别生气，别跟孩子置气。”她眉眼弯弯，语气柔和得恰到好处，随后转头看向满脸倔强的温可可，眼底带着体谅的温柔，“可可刚放学回来，今天天气热，情绪不好也是正常的。”

　　温可可冷冷地盯着温砺，没有说话，也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温情心下困惑，不知道他们二人发生了什么矛盾，却也不好过问，只能继续打圆场。

　　“你也知道，可可现在正是青春期，心思变得敏感又细腻，情绪起伏大，难免有些叛逆执拗。这个年纪的孩子都这样，心里藏着心事，不爱说话，也不爱刻意客套，不是故意没礼貌的。你别这么严厉说她，好好沟通就好，气坏了自己身体不值得。”

　　温情的话温柔体贴，既给足了温砺台阶下，又轻轻护住了温可可，一副极其和善、善解人意的模样。

　　温可可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砰——！”

　　二楼实木卧室门被她用力甩上，巨大的声响震得墙面微微发颤，也彻底隔绝了门外的一切声音，将所有的训斥、劝慰、温柔与虚伪，全都关在了门外。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与声响，也为她圈出了一方独属于自己的、压抑又私密的小空间。

　　“反了！这丫头要上天！一天两天的，儿子不争气，女儿也不让我省心！！！”

　　“好了好了，哥，你喝口茶，先消消气。”

　　楼下传来了温砺愤怒的声音，夹杂着温情的劝解。

　　温可可关在房间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冰凉的木质触感透过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浸透四肢百骸。

　　她顺着门板一点点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下一秒，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滚落。

　　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酸涩。

　　她蜷缩着身体，双膝微微弯曲抵着胸口，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细碎又绝望，在安静的卧室里轻轻回荡。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袖口，将所有的哽咽与崩溃尽数压抑，只任由眼泪肆意流淌，打湿衣襟。

　　客厅里的争执只是导火索，真正压垮她的，从来都不是温砺的一两句训斥，而是那个藏在她心底，日夜折磨她的秘密，那个她拼命想要遗忘，却无时无刻不在脑海浮现的画面——

　　几天前，平安医院，住院部病房门外。

　　那天的天气和今天一样，黄昏阴沉，晚风微凉，她上完课后，特意绕路去医院看望生病住院的哥哥温世安，那天她提着买好的水果，走到VIP病房门口，原本想推门进去，却无意间听见病房内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凭什么我就要承担这些肮脏的事情！可可什么都不用做，就因为她是女孩子吗！她可以犯错，她做错任何事情，您都不会骂她，但是我，只是一件事情做不好，就要被您骂的狗血淋头！您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生我！」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里面的声音清晰地飘出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狠狠砸进她的耳朵里，刻进她的心底。

　　她没有进去，因为她发现，哥哥和爸爸的矛盾点，在自己身上。

　　可接下来，她便听到了一句令她永生难忘的话。

　　「你妹妹……是别人托给我的，我不能不善待，她……不是你的亲妹妹。」

　　是温情和医生的交谈声，温和的语调，却藏着最残酷的真相。

　　这几个字，像一道冰冷的惊雷，骤然在耳畔炸开，瞬间劈碎了温可可所有的认知，震得她浑身僵硬，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她站在门外，浑身冰凉，手脚发麻，手里提着的水果袋险些脱手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停滞，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些冰冷的字眼，反复回荡、反复碾压她的心神。

　　那一刻，她过往十几年的人生，彻底被颠覆、被撕碎。

　　她一直以为的亲生父亲，并不是她的生父。
　　她一直以为的至亲家人，或许……和她甚至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她在这个家里十几年的陪伴、十几年的依赖、十几年的亲情，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虚假。

　　一开始，她就不是这个家的真正一员。
　　她是多余的，是寄居的，是一个靠着温家怜悯、才能安稳长大的外人。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医院的，只是当自己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家里，一路浑浑噩噩，仿佛丢了魂魄。

　　从那天起，她的世界就彻底变了。

　　原本清晰的亲情、安稳的生活、温暖的家庭，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虚假的灰。她看似依旧生活在这个家里，吃着家里的饭、住着家里的房子，可心底的归属感早已彻底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暮色彻底笼罩了整间卧室，窗外的天色沉沉，和她此刻的心境一模一样。

　　温可可依旧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身前的衣襟。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指尖用力地攥着衣料，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门外又隐约传来淡淡的说话声，是温砺依旧带着怒意的低语，还有温情温柔耐心的劝慰，语气轻柔，缓缓抚平着温砺的怒气。

　　在所有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青春期叛逆、不懂感恩、不懂礼貌的不懂事小孩。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藏着一座快要崩塌的城池，藏着无人知晓的绝境与荒芜。

　　温可可缓缓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一片茫然与酸涩。

　　如果这一切亲情都是假的，她又到底，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