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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来自十年前的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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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逃兵,今天我要去找我的老朋友,也是我的战友。
“你和我一起走,快点。”
我下意识用了命令的语气,因为我知道他是那么的固执。
“你不要死。”
他这么对我说,然后离开了我,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血色的战场。
他同意了我这样无理的请求,并做了帮凶,我为此感到悲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活在后悔的梦里,后悔自己没有坚持从那黑暗中拉出那双布满荆棘的手。
十年后的今天,一封穿越了十年光景的破旧信封辗转来到了我的手上,妻子看我愣神,关心到:“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妻子柔软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一手的冷汗。
我不想打开它,但心灵的颤动是那样强烈地裹挟着我,细密的线穿过心脏,全部落在偶然存活下来的信封上,我别无选择,妻子回了房间,我是一个人了。
娟秀的字迹就那样没有任何遮掩的暴露在我的视线中,那字和他十年前的一模一样,只是无法掩盖的血气刺痛了我的眼睛。
“有时间,就来这里找我吧。”
上面只有这样一句话,附赠了一个非常详细的地址,详细到即使要跨越大半个中国,我还是可以凭借着这个地址找到他。
但是十年了,我真的还可以再找到他吗?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心里强烈地呐喊着。
信封被我不争气的眼泪打湿了,再分辨不出那娟秀的字迹,他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件东西被自己的懦弱亲手毁了,我感到很伤心。
第二天,我坐上了绿皮火车,嘎吱嘎吱的声音伴着我入梦,也给我平添了几分勇气,一起对抗那足以把我吞没的后悔和自责。
如果......
如果,我当时没有逃,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光景?那些并肩作战的日子总会多一些吧,死前托付给别人的话语或许会有几句是给我的吧。
可惜,没有如果,我也从不信如果。
时间能磨灭的不仅仅是自己对他的记忆,还有他留存于世间的痕迹,当我看到他的墓碑时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在这一刻清晰地认识到,在今后自己或许漫长的人生中,自己会忘记当时那些艰难的战时岁月,会忘记和他经历的每一件事,欢笑,悲伤,甚至是脆弱,疯狂,自己都无法再与他共享,甚至会忘记他的眉眼,名字和一切。
但也有令我感到欣慰的事情,他妻子的墓碑就在他的旁边陪着他,看来在那之后的岁月里,有人接替我陪着他。
不过,可能是管理不善的缘故,墓碑上的名字竟然看不真切了。
就在这时,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足以让我怀疑人生。
我的老朋友看起来已经经历了岁月的摧残,皱纹毫不留情地爬上了他的眼角,只有那优越的骨相让我依然可以窥见几分他年轻时候的意气风发。忧愁聚在他的眉眼处,久久不散,这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老朋友拄着拐杖向我这边走来,他应该是腿受了严重的伤。他的表情是那样悲伤,手里还拎着和我们的回忆一样烈的酒。
我的世界由此开始坍塌,无序,混乱。疑惑充斥了我的大脑,震惊敲碎了我的骨骼,这十年来的生活碎成碎片漂浮在这片悲伤的土地上。血液倒流,皮肤下的苍白像猛兽一样撕咬我的皮囊,这十年来的生活也变空白了。
一切的情绪携着时间离我远去,我眼神空洞,看着他坐在墓碑旁,给自己和我倒了一杯酒。
是了,我看着墓碑上娟秀的字迹做不出什么反应,我的名字前写的是“吾之挚友”。而哪里又有另一块墓碑呢?
真相变得赤裸,再浓厚的乌云也掩盖不住它了,它在阳光的照耀下是如此的鲜血淋漓。
我叫章南,是一名战士,我有一个最好的朋友,他叫蓝山。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参军,他是一名优秀的狙击手。
章南早已熟悉了呛人的烟雾,对周围被炮火蹂躏过的血块也能勉强忍受,但不时呼啸而过的子弹和摇摇欲坠的生命还是让他胆战心惊。
他们成功阻挡了敌人的一波攻击,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时间,狙击手狼狈地走出自己的位置,来到了章南的身边。
在看到蓝山充血的眼睛,破败不堪的身体时,(那是一具强大的,遭受过巨大苦难的身体,无数的烧伤,刀伤,甚至是枪伤,那些以前岁月里暗红的沉疴化为一道道伤疤盘踞在蓝山的身体上。)章南的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起了一股名为害怕的情绪,那会让他软弱,也会让他退缩。
他想当一个逃兵了,他不想再担惊受怕,不想再去奢望一个永远不能等到的明天,不想承担随时都会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的这份痛苦,这和他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章南从来不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人,如果他注定会是自己人生的主角,那这本书一定是一个悲情的,绝望的,悲剧。
他从母亲沉重的身体里出来,也借此夺走了自己母亲的生命。父亲冰冷的脸,哀怨的叹息,为他的人生早早地草草地奠定了底色。
他并未从自己的家庭中得到过什么温情,他唯一的希望来自于蓝山,这个小时候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一串糖葫芦而挨打的人。
蓝山是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的,而每次他出现在他的视线中时,都是伤痕累累的,小孩好奇心重,自己的家庭没有什么可以好奇的,稍稍看一眼就能看到那惨淡的结局,于是这份无处安放的好奇心顺理成章地被章南放在了蓝山身上。
蓝山自认为比章南大上几岁,应该护着他,不太和他谈论自己的事情,只是和他说:“我是解放军,是为人民打天下的,你以后一定也要成为一名解放军。”
自从章南的父亲去世了之后,他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蓝山后面,每天就算要走很久的路,爬很高的山,也只是一个劲地傻笑,丝毫不觉辛苦。
章南的心很小,他要的东西不多,一个蓝山就能把他的心装的满满当当的。
蓝山带给了他幸福,可是战争赋予了蓝山无穷无尽的苦难,他厌恶战争,向往和平,他竭尽全力地贡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为了蓝山,也为了千千万万个和蓝山一样的苦命人,也为了努力争取幸福的自己。
可是现在他竟然退缩了,人都会软弱,章南并没有过多的苛责自己,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只是慢慢地咀嚼这份软弱,把它变成一份坚强,他几乎是在放纵这份软弱游走于他的五脏六腑,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这个想法永远也不会有付诸实践的那一天。
在他有这个念头的第三天,他的生命留在了那片战场上。
章南站在蓝山的身前,子弹穿透了章南的身体,蓝山的脸被溅上了些他的血肉。
原本属于章南的记忆一股脑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自己早在十年前就死在了蓝山的面前。
有些欣慰,因为自己果然不是逃兵。
但更多的是恼怒,因为这份记忆里,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章南,你当时一定是想离开战场的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你一个眼神我就看出来了,是不是很厉害,哥错了,哥当时应该让你离开,你这么聪明又这么坚强,如果能快快乐乐的长大,一定会活出自己精彩的一生。可是为了我,你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章南是个逃兵,他在一天的黄昏逃离了战场,他很幸运,一路辗转去往了上海,在那里凭借自己的商业头脑成为了小有名气的企业家,生活幸福,性格开朗,还有一位醉心艺术的妻子,她温婉娴静,二人伉俪情深,恩爱非常......”
战争结束后,蓝山在章南的墓前为他编织了一个幸福美满的梦,把自己想象中的结局强行加在了章南的身上。
这个认知让章南哭笑不得,他对着还在墓碑前喝酒的蓝山吼道:“你就是觉得我死了,找不了你的麻烦了,所以你就可以随意安排我的人生了是吗?”
无人回应,意料之中。
那些当了逃兵之后无数个被自责与后悔惊醒的午夜梦回,那些思及你的死讯时心脏生出的阵阵钝痛,都被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言语擦拭掉了是吗?
“那你呢?”章南想,“你在我的故事里又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章南在十年后,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收到了一封来自蓝山的信,但是对于蓝山,他既无亏欠,也无痛恨,并没有拆开来看,随手丢掉了。”
章南被气笑了。
我是个逃兵,今天我要去找我的老朋友,他是我短暂人生中最好的朋友。
但我的朋友在没有征得我同意得情况下随意编排我的人生,所以我不会原谅他的,我要惩罚他,他一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了。
在我的灵魂消散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