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集》袁七漫

4、血染红殇

　　晨阳初生。
　　借着这一份新生带来的清爽，我踏上了自己的征途，这是一段用血铺就的，遥远的，归家路。
　　我死了，我死在了87年前的南京大屠杀中。
　　但我并不是南京人，我生在富饶的东北黑土地上，我是天与地养出来的农民。
　　我的前半生长在这片土地上，但当我携妻儿前往南京避难时，那片土地在哀嚎，不曾停歇的枪炮声，掺着血染红了它。
　　侵略者正在榨取着它的眼泪。
　　我抹掉了妻子眼角的泪，离开了家乡。
　　在那里，我们过了几年安稳的生活，除了那不曾有一天间断的噩梦夜夜准时到访。
　　梦里，到处都是断臂残肢，哀嚎遍野。
　　在梦里狂奔的我不时就会被谁的胳膊，头颅等绊倒在地，但我很快就会爬起来，因为后面有恶魔想索我的命，容不得我有半点闪失。
　　但我知道，噩梦即真实。
　　直到那一天，真实再现。
　　我是被轰炸机的声音震醒的，我睁开眼睛，看到的已经是妻儿的尸体。眼泪还没来得及夺眶而出，我就已经开始逃命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看到的情景，那是人间炼狱。
　　天地早已分不清颜色，满目血红。
　　地狱的魑魅魍魉杀红了眼，在人间肆虐。在那时，我意识到，人的生命真得很渺小，很脆弱。
　　身后的火翅马上就要扫过来了，头顶上的刀枪棍棒下一秒就要落到我身上，身前的滚滚浓雾遮住了我的视线。
　　这个人间要我死，那我就偏要活！！！
　　我随手抄起了身边的枪，我不会用枪，上面的刺刀发出了微弱的闪光，刀刃被送入了恶鬼的身体，我能听见血肉被翻搅的声音，心里不禁想到：恶鬼也配拥有血肉吗？
　　疼，好疼。
　　我不知道身上被捅了几个窟窿，可能我的身体都看不出人样了吧。
　　我死了，几十年，我的灵魂一直在流浪。
　　现在，我踏上归途。
　　之前，我不敢回家，因为我是一个逃兵，我懦弱，我没有脸回家，时间终于给了我些许勇气，今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听那些年轻人说，今天又到了公祭日，他们闭上眼睛，怀着满心虔诚为英灵默哀，而我卑劣地趁着这片刻黑暗竭力奔跑，不敢承受千千万万人的眼神，我怕那里面盛着谴责。
　　我最后终于到了家，那里也有着大片大片的碑林，它们没有执念，也就没有灵魂。
　　我看这万里山河，这大好光景，不禁感叹，这伤痛入骨的民族和国家终是涅槃重生了。
　　我对着万千英灵说：“英灵皆以告慰，愿君好梦酣睡。”
　　这一路，血染红殇，但终归是，魂归故里。
　　艾南京合上哥哥的梦，是了，这个故事哥哥说是爷爷在梦里给他讲述的曾经。
　　爷爷一直是自己最崇拜的英雄，认为他懦弱的，恐怕也只有他自己了吧。
　　不过爷爷说的话竟让她有些惶恐，英灵皆以告慰了吗？
　　她看向窗外，夕阳的光洒下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从心底里生起了一股浓浓的无力感，这几乎压垮了她。
　　她真的可以做到吗？
　　她的表情应该不太好看，哥哥凑了过来，他能洞察她的心思，他说：“我们一直都在努力。”
　　是啊，我们一直在路上呢。
　　夕阳过后，晨阳初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