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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莲花白 兰亭流觞 ...
“甲帜鲜艳,不增士气,徒壮军容。紫燕蹋花,已忘进取。骁勇善战的马就这样被戏耍奔逐,成了赌马、扬州瘦马。中军未发,他即滥于赏予。”
林翊楠闻弦琴而知雅意,知道她那位叔叔大概又惹出什么事来,“怎么他受了美人计,还没收货,就提前支付了尾款?”
“叔叔喝了酒,美人一吹枕头风就什么都答应了,今天送到的货都是残次品,质量不过关。他在那骄纵侈靡,拖我后腿,威令如何振。”时静萤话顿了顿,“我与爷爷商量了,他放权给我了。”
“那是好事。”林翊楠笑了笑,“你叔叔不擅经营,在他手中只是增加亏损。”林翊楠牵着她的手,忍不住轻轻摩挲,“临危厮混床笫,实属不该,然而静夜,该思春宵一刻,明日再想擐甲操戈。”
时静萤仅披着那一件画衣,一抬头,与墙上的挂画,险峻之地拥吻的男女不期而遇,那是古斯塔夫·克林姆特笔下的画作《吻》,那样直白的名字与画中暗喻,令她红了面庞。
克里姆特的父亲是一名黄金雕刻匠,也许正因如此,这副《吻》金光闪闪。
时静萤觉得不像一幅画,是一盏繁华沉重的水晶吊灯。
繁花铺就的纹理,有拜占庭镶嵌画凹凸有致的美感,洒落的灯光降下维也纳分离派的金色梦境,是金箔、螺钿与矿物颜料堆砌的纸醉金迷,有着独特的光影。
画里女人裙摆流动的曲线与绽放的花簇,像是暗涌着本能的温柔光晕,映着男人铠甲般带着理性的秩序几何纹样的黑影,光与影的界限分明是悬崖,是眨眼倾覆,与死为邻的极乐。
林翊楠意味深长的笑着,“怪不得说巴黎唤醒人心里浪漫的梦想,维也纳唤醒人的情欲。”
时静萤只觉得要窒息,稀薄的氧气被抢占,林翊楠用极大的耐心,吻织纹样,潮湿的醉人玫瑰,践实于她的身上。
“今夜请贵主征行乐,只你我二人的战场,算不得荒唐。”
时静萤借由那诗句宣泄的荒唐被他轻飘飘的误解,可又生不起气来,而那诗句也被林翊楠身体力行成了另一幅模样。
“奚骑黄铜连锁甲,罗旗香干金画叶。”
铁甲分明是冷硬的金属,可此刻黄铜连锁,却是首饰珠宝一样的质地,锁链一样的细密,仿佛天罗地网的情欲,墙壁上的挂画《吻》与床帐成了罗旗,金属有了织物的柔,布帛沾了闺阁的香。
战马嘶鸣,然此刻娇嘶,紫燕踏花行。镂空甲胄,犹如嵌入林翊楠肌理,不为行军,只为游春,芳草萋萋,又遇桃渠,不嫌蜀道崎岖,一鼓作气。
“女垣素月角咿咿,牙帐未开分锦衣。”月亮升起照在女墙,号角咿咿地吹。牙帐没开,贵主便急分锦衣。
只因金枪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深入而浅出,快行慢退。林翊楠这临绣破樱,中军用轻重之法,不惧秦关狭隘,反倒百战百捷。
她蹙眉的一瞬间,只觉得这像是插画,缓慢滴落的乳白色高光笔还在灌注水液,双唇舔舐肌肤的红得活色生香。
被林翊楠双臂围绕,震颤灵魂的节奏开始同步,爱欲如同郁郁葱葱的藤蔓,花无处不盛开。
可怜数点菩提水,倾入红莲两瓣中。
那件丝织画缋的精细纹路被沾湿成莫奈的印象画。
时静萤喟然叹气。
“这是我们一起做的画。”
……
光斑游移,躺椅像是秋千,竹影映窗似一晃一晃地绿波,祥云纹样的玻璃荡成涟漪,凤尾森森的竹子摇曳似桨纹,笼得满屋翠润。
细碎的光影洒落在时静萤微微皱着的眉,皆是散不去的愁绪。
近期应酬酒局不断,时静萤心中暗骂,等她完全掌握公司,谁都别想再弄酒局应酬,魔液落入喉中,推杯送盏连带着恭维话,一盏接一句的送来,她虽坐在主位,却失去了主体性。
夸耀的是她的父母,祖辈的富饶,缭绕的二手烟雾是草船借箭的东风,他们虎视眈眈,狼吞虎咽着声名利禄,时静萤爱吃的菜都少夹了几筷子。
窗棂都像船舱玻璃,映着波涛汹涌的海,无穷尽的颠簸,时静萤一晃一晃地沉浸在怅青惘绿的世界里。
时静萤幽幽一叹:“平日赏着倒有几分幽趣,自己掌舵,果然是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啊。”
“什么事能让我们萤萤发愁啊。”
时静萤见来人,大喜过望,“爸!你怎么来了?”
“不顺心?”
时静萤随手折了只平底纸船,沿折痕把折叠处翻了出来,整只船从四平八稳顿时变大起来,兀自摇摇晃晃得可爱。
放在置物架上,背后是绿色的海浪。“像这样,叠的纸船展开边缘似乎更大,可这样的大远观便渺小,仿佛终将在浊浪里沉没。”
“一只船不够,便铁索连环,舟舟相扣。”时静萤把老爸按在椅子上,手在他肩上揉捏。
听她爸笑着说道:“我来你这前,你妈妈去见了你姥爷,他发表了‘人生世间,如轻尘栖弱草,何至于如此辛苦’的退休宣言,他名下公司有你所需的供货商,足以解你的燃眉之急。”
“姥爷还是放不下姥姥。”
“他也放不下你,说你也不知道去看看他,跟他下下棋。”
时静萤摇头拒绝,抬头看她爸,笑容更是无奈。
“你姥爷脾气好,棋品也好,哪里就这么抗拒。”
“姥爷太有涵养了,神情潇酒倒也算了,可棋势吃紧,剑拔弩张的时候,他还那么淡定,我杀得他片甲不留,他神色自若,赢了也是索然寡味了,多没劲儿。”
时静萤一语双关,“还不如跟叔叔对弈,要逼得人青筋直暴,红头涨脸如关公才好玩呢。”
“对旁人你定然是杀伐决断,可我们时家人,家人是软肋,你叔叔于你而言,也是如此,可你是我仅此一颗的掌上明珠,别委屈了自己。”
时静萤点了点头。
“你见过你大姨的女儿没有,她来上大学,自己在租房子住。”
“时枫荷?”
“那孩子有趣,有几分像你。”
时静萤许久没见她,大姨取名随意,中药柜里挑了几个药让小孩自己抓,谁知抓到个半枫荷,时枫荷倒也不难听。
“你大姨说她嫌外卖不健康,非要自己烧饭,林翊楠跟我提起枫荷,也是她三天两头食物中毒进医院,你大姨愁死了。”
“我晚点还有会,实在推不掉。”
“走这么急,都没空跟我吃个下午茶。”时静萤哀怨的望向老爸。
“改天带着翊楠一起回家,好好吃个饭。”
时静萤骤然闲下来,心生孤寂,洗盏更酌约来三五好友小聚,喝茶聊天。
粼音感叹:“没想到实习这么快就结束了,毕业典礼我都没晃过神。”
“是啊。”小周掰着指头细数,“你养着精力旺盛的比格,居然还考研成功学动物医学,成为唯一保留学生身份的人。”
众人的目光满是赞叹。
粼音笑道:“时静萤拿下了双学士学位,兼顾了喜欢的专业跟商科,现在开公司当总裁,精力也不逊色于我。”
小周侃侃而谈:“慕斯年进军娱乐圈,成为炙手可热的模特,现在估计还被粉丝堵着。令窈姐去检测化妆品的公司,下班当美妆博主被我刷到了,她用过期化妆样品画画那期还火了,姜小鱼跟我一样做环境检测,小谢给自己放假,时不时发出国旅行的vlog。”
时静萤在一旁烧水煮茶,无奈摇头,“什么当总裁啊,天天忙得差点没空吃饭,今天给自己放一天假,明天又要开会呢。”
嫩绿的茶沉寂成墨青色,沸水滚烫将茶叶唤醒,一撮茶经过烹煮,反哺于水,变得盈润甘美,溢散茶香,引人踟蹰。
小周等得心急,看时静萤将头汤倾尽,“怎么一口茶都吃不上了?”
“头一泡是洗茶,只闻味,下一盏才喝。”时静萤笑执壶耳,沏茶手法讲究,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凤凰三点头,一盏茶里都是功夫。
看得小周眼花缭乱,茶雾缭绕秉天地之灵气,时静萤像隔着茫茫白雾,舞了一套剑法,动作潇洒肆意。
这茶水倾入汝窑天青色瓷,活脱脱的像是乘剑飞天的神仙。一盏龙泉青瓷,像御剑飞行潜入湛蓝平湖水。
小周叹为观止,好奇道:“这茶不烫吗?”接过茶盏,被烫得嗷嗷叫。
时静萤微微一笑,自己面前的茶具,是建盏中的极品曜变,蕴蓄在浩渺天地中的妖异瑰奇。黑釉器上漆黑小斑点晕开一圈银蓝,宛如星空般雅俗共赏的漂亮。
小周倏地静下心来,入口苦,后回甘。
慕斯年托人带了手工玛格丽特饼干,又被朱熙曜抓走加班,小周吃着他送来的手工玛格丽特饼干,看到他的指纹,心中暗想,如果偷偷卖给粉丝,这得多值钱啊!
“收起你那见钱眼开的样子。”徐令窈轻轻敲了她额头。
“令窈姐,如果慕斯年进你的直播间露面,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你指定赚得盆满钵满。”看到愣住的徐令窈,小周调侃道。
徐令窈冷静了下来,“他们经纪公司才不会允许呢。”
“也是哦。”小周低着头。
“静萤,你这院子这么好,茂林修竹……”
“不能曲水流觞就可惜了。”时静萤笑着接话。
众人都望向她。
“既然是流觞,那得喝酒才名副其实,夏日喝酒,左不过是一白一绿。”
“一白一绿,听着像是青白二蛇,不会是蛇酒吧,那我可喝不了!”小周连连摆手。只觉得那满目娇荷要游出两条滑溜溜的水蛇,最终游进酒杯。
“杯弓蛇影,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我所说的一白一绿,一白是莲花白,一绿是绿茵陈,既可以过酒瘾,兼顾疗疾。”
“莲花白是宝竹坡发明的,依我看,效仿郑公悫拿荷叶盛酒,用荷梗当吸管啜酒,这样才配得上莲花白的香馥沉浸,香远益清。”时静萤思考了片刻,笑了笑,“不过现摘荷叶还得细细清洗,我就用粉彩荷花吸杯来偷懒。”
“荷叶吸杯也得洗啊,你们家嬉水池那么好玩,我去弄。”粼音自告奋勇。
“嬉水池?”小周听得一头雾水。
小谢蹙眉,疑惑道:“你们打什么哑谜?”
粼音直接站起身,拽着她表姐便去了,“姐,我们一起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们姐妹关系倒是好。”姜小鱼默默感慨,“最羡慕这种独生女,但是有合得来的表姐妹的。”
时静萤道:“小鱼,你好像在点我。”
“你跟雅馨的关系还好啦,柳依依那是个意外。”
时静萤叹了口气,手中的莲子忽然被指甲劈成两半,莲子镂空的孔洞像是有了眼睛,有了嘴,细瞧着倒像是一个碧藕骨,莲叶衣的小孩。莲子芯里住着小哪吒,“她都快生了吧。”
“毕业典礼没来,已经是在坐月子了。”姜小鱼翻了手机,“她朋友圈原本只发了孕肚照,自从生了小孩,几乎每天发。”
时静萤粗略瞥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孩照片,一天连续发了好几条,一晃眼跟三头六臂的哪吒一般。
时静萤看了配文:这柔若无骨的小小婴儿,泡在羊水里如此白净透亮,他柔软得令我手足无措。“挺好的,她也奔向了自己所求的圆满。”
粼音与小谢捧着绿茎红艳的粉彩荷花吸杯回来了,两人手上都挂了水,小谢笑着对时静萤道:“怪不得说是嬉水池呢,这洗水池底有浮雕龙盘成一个圆。双龙环着水鸟、金龟。”
粼音比划着:“洗荷叶吸杯的时候,青蛙要蹦上来了一样,游鱼腾跃,又是鱼戏于莲的古画。”
“去兰亭,没有游鱼,但有流觞。”
粼音笑着与时静萤并排走,“击鼓传花,花落谁家便喝酒,是不难,但吟诗作赋我们可没那样的风雅,要不然换成语接龙?”
众人附和。
林翊楠开完会,急匆匆往悦萤园赶,听她们在兰亭玩性正盛,寻糕点师傅露一手,便与众人回合。
兰亭将溪水环绕为渠,水流清浅,不易冲翻酒觞,又蜿蜒曲折,确保能流经每一位宾客前,青竹落下瘦长阴影,彩绘漆鸟纹耳杯也被依次放入。
粼音感叹:“平日喝酒也没什么稀奇,只是没这样风雅,真是难得的有趣,除了旋转寿司跟素面有些像曲水流觞,便只有击鼓传花跟丢手绢了能体会一下了。”
“奚骑黄铜连锁甲,罗旗香干金画叶。中军留醉河阳城,娇嘶紫燕踏花行。春营骑将如红玉,走马捎鞭上空绿。女垣素月角咿咿,牙帐未开分锦衣。”《贵主征行乐》唐代李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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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莲花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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