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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婚变 我心中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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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一天天逼近。
道喜的人那些吉词美誉开始渐渐出现在我耳中,铺天盖地,直到硬生生将所有情绪压在最底层。
我的心境也终于渐渐平和。或许,一切都没有想象得那么糟。
今年王府的海棠花开得很晚,却分外妖娆,美丽张扬地令人不敢直视。
我拉了紫落碧沉赏花,她们却说没意思,不如去查点查点那些珍奇的聘礼。我一时兴起,便瞒了琼姨,偷偷拿着钥匙来到了库房。
虽说心中约摸有数,但那装了满满一屋子的檀木箱还是让我着实吃了一惊。没有想到,帝王世家,竟然奢华至此。
“哇,好漂亮啊!”碧沉突然咋舌惊呼。
我转身看去,只见她手中流光溢彩,竟是一对通体碧透的明珠耳坠。做工精致,晃动间隐隐有五色光芒从中闪出,美不胜收。
紫落好奇地探过头来,一见之下也是啧啧赞叹:“这样名贵的东西,也只有郡主配得起。”
我垂眸一笑,笑意淡然。指尖轻轻划过箱子上精致的暗纹,琼姨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清晰萦绕,我不禁悲从中来。
是啊,配得上这片锦绣辉煌的是郡主,只是郡主而已。
金缕玉衣,凤冠珠翠,再多的繁华,再多的奢侈,亦不过因为我是禾曦郡主,我的父亲是当朝的权臣。如果没有了这个身份,纵然还拥有绝世的容颜,也绝不会异于这些天在府外看热闹的那些个少女……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如果听从我的命运,那么父亲给我上半生的荣华,夫君将予我下半世的恩宠。从安靖王府到皇宫,从禾曦郡主到婺北宸王的王妃,从这个锦绣堆到另一个温柔乡,我将永远顶着无比尊容的的身份,安享一世富贵。
这些,在很多人看来,应该就是幸福吧。如果这样,那么,我是不是要先知足,然后再来惜福呢?
一时间,心头百感交集,我骤然转身。
百里红妆,绫罗满室,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如今,再也无力面对。
我静静站在庭前,看紫落小心翼翼地拴门上锁。一道小小的木门,将世界隔成两个。里面,是风华绝代,色艺双馨的禾曦郡主;外面,只是普普通通却已失去自由的夏清越。
我仰起头,凝眸望向空濛天际,所有的无奈只得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缓步离开,身后,是落了一地的海棠。风扬起绯色的花雨,缠绵飞旋,然后远逝。徒留纠结的香气弥漫,算作告别。
对少女情怀和平淡过往的告别。
一路恍惚着,我已由后院回到内庭。
推开房门,正欲往里跨,一道白色的身影突然从父亲书房的方向奔来,又快又猛,力道之大,硬生生将我撞倒在地。
我揉着发痛的手臂,连头都没抬,便已猜出来人是谁。普天之下,敢这么在府里走路的,除了我那亲爱的弟弟夏玦,恐怕再无第二人了。
可这次,他却没有像平时那样嬉笑讨饶着来搀扶,而是有些呆愣地站在一旁。
我不由新生疑虑,抬起头,只见他满头大汗,面色惨白,眼中有着藏不住的惊恐。
“玦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忙从地上站起来,伸手想探他的额头。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我心中顿时一凛,手指所及之处皆是密密的冷汗。到底是什么,能让我这个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慌成这样?
“姐姐,我闯了大祸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转身将他拉进房内。虽说是在自家府里,但难保不会隔墙有耳,况且看这光景,怕是真出什么大事了。
“姐姐,我现在该怎么办?”一见我关好门,他便冲上来紧攥着我的手,语气依旧没有平和。
我将他按在椅子上,取过茶壶替他倒茶:“到底出什么事了,把你急成这样。”
“我,我私拆了九皇子从靖州送给皇上的密信。”他低着头,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
我手一抖,壶中的茶尽数洒出。
“姐姐,你……”他有些担忧地望着我。
我强压住心头急欲喷薄的震惊,抽出丝帕,慢慢擦拭着桌子,道:“这事除了你和我,还有谁知道?”
他略一沉吟,道:“除了爹和那个送信的士卒,没别人了。”
我心头喂喂松了一下,他却自袖中取出一张纸,递了过来。我接过一看,上面有皇室专用的青龙印,看来是给皇帝的密信无疑。
可是,弟弟藏起这东西做什么?莫非……一个突兀的念头自我脑中闪过,我心中一惊,连忙展开信纸,刚看了没几行,我便再也无法冷静,拍案而起:“什么!九皇子要退婚!”
“姐,你小声点儿。”弟弟连忙阻止我,我惊觉失态,不由低吟一声,跌坐在椅子上。
弟弟轻叹一口气,在我面前蹲下:“姐姐,这就是我截信的原因。送信那小子在酒楼胡言乱语,被我的人扣下了,没想到,还真就搜出这封信来。我当时一急,也没管那么多,就拆了……”
“玦儿你这又何必呢?”我伸手抚上太阳穴,头有些微微发痛,“他要退就让他退,反正我又不是非他不嫁。”
“姐,你怎么还不明白!”弟弟似乎有些急了,“现在事情早就没那么单纯了。”
“哦?”我抬眼望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朝堂上的事,我还不是太懂,但听爹说,皇上并不见成这门婚事,只是皇后日日催促,步步紧逼,他迫于无奈才答应下来。现在,北方突厥新王继位,联合周边小国大举来犯,靖州首当其冲,九皇子分身乏术,才会出此下策。而这,不就刚好称了皇上的心意。
他突然停下,眼中迸出深深的怒意:“恐怕皇上是看爹的势力日益庞大,早起了铲诛之心!不管怎样,我一定要帮爹爹守牢安靖王这个位置。
我有些愣住,呆呆凝望着弟弟犹带稚气的脸庞。
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老爱牵着我的衣角要糖吃的小男孩已经长成了这般俊秀的少年?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总是笑容明澈的小男孩已经有了这么深沉的心思?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成日只知玩耍嬉闹的小男孩已经开始要承担家族的使命?从什么时候起……
我的弟弟,我最最心爱的小男孩,你竟已悄悄长大。
心,莫名地阵阵绞痛,带着三分欣慰,七分酸楚。
是啊,我们都长大了,再也回不去了,那段曾经的快乐过往,已渐渐开始被记忆掩埋……
房门被轻轻叩响,碧沉的声音传了进来:“郡主,王爷回府了,请您去书房。”
我和弟弟对望一眼,他的神情又开始不安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我的衣角。
我不禁莞尔,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相信姐姐,不会有事的。”
他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清澈如水,满满全是信任。
我没来由地鼻子一酸,赶忙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弟弟在身后大喊:“姐,不管怎样,不要委屈了自己。”
我顿住脚步,回眸微笑,空气里仿佛满是海棠初绽的清香,丝丝缕缕,缠绕鼻端,让人欣喜感动。
我和弟弟小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顽劣。安靖王府的每一棵树,每一簇花,每一座假山都曾留下过我们的印记。唯有父亲的书房,是我生平第一次踏入。
推开镂花的木门,挑起垂地的珠帘,我被眼前的情景深深震摄。
整个房间,漫天漫地,都是一个女子的容颜。
墙壁上,屏风上,书桌上……到处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轴。
父亲负手立于一幅画像前,似在沉思。
我静静走到他身边,抬头凝望,画像中女子一袭藕色衣衫,高坐于马背之上,笑意灿然。
心,莫名地轻颤了一下,我从来对都不知道,原来母亲脸上也曾有过如此生动的表情。
记忆中她的画像都是千篇一律的清淡优雅,虽然美丽,但眉间却总笼着一股化不开的轻愁,让人一眼就看出她的不快乐。
为此,我曾经很是迷惘,只是无奈,问父亲,他总给我一声沉重的叹息。问琼姨,她总露给我一个惨淡的微笑……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的模样。”父亲的声音低哑,似有似无传入我耳中。
我愣住,心底慢慢升起一股怆然。
“那个时候,我是镇守边关的左翼将军,她是任性出逃的皇家郡主。我们在靖州的战场相遇,满天烽火,漫地黄沙,刀光,血影,残军……她就像九天下凡的仙子,衣袂飘飞,站在城楼上对我微笑……”父亲扬唇浅笑,完全陷入了过往的回忆。
我轻轻拉住父亲的手,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抬头深深凝望,和他一起缅怀那个我们此生挚爱的女子,那个赐予我生命,却来不及等我长大的女子;那个倾国倾城,颠倒众生的女子……
“怜儿,去靖州吧。”父亲握紧我的手,“去看看那里无垠的天空,广远的大漠,奔腾的骏马……和……你母亲的梦想……”
父亲的声音有些飘渺,听不真切,却让我在瞬间开始向往那片土地。那片有蓝天白云,骏马苍鹰和铁血男儿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