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时节又逢君》朝花阡陌

3、金榜题名时 终于考上状

　　春雨如丝，贡院前的青石板路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水痕。沈妄站在榜下，粗布青衣已经湿透，布料紧贴着嶙峋的肩胛骨。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下巴处悬成一颗摇摇欲坠的水珠。

　　"会试第一名，沈妄。"

　　墨迹淋漓的榜单在雨中微微颤动，那三个字仿佛要挣脱纸面飞出来。沈妄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雨水落进眼眶，将"沈妄"二字晕染得更加模糊。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城隍庙里冻僵的手指摩挲着《论语》残页的场景。

　　"恭喜沈兄！"一个蓝衫举人挤到他身侧，拱手作揖时袖口露出精致的云纹刺绣，"在下苏州李宇，往后同朝为官，还望......"

　　沈妄微微侧身，恰好避开对方将要拍上他肩膀的手。这个动作太过熟练，像是演练过千百次。李宇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堆起的笑容僵住了。

　　"同喜。"沈妄简短地应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的目光扫过李宇腰间挂着的和田玉佩——那玉色温润，在雨中泛着柔光，至少值二十两银子。

　　忽然一阵香风袭来，围观的举子们纷纷避让。一辆四驾华盖马车停在榜前，车辕上"户部李"三个鎏金大字在雨中也熠熠生辉。车帘掀起，露出一张圆润白皙的脸。

　　"这位可是沈公子？"李侍郎的声音像浸了蜜，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精明的打量，"老夫早就听闻公子精于算学，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

　　沈妄的后背绷紧了。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青石板上积起的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布鞋。透过飘动的车帘缝隙，他瞥见马车内半张少女的侧脸——肌肤如雪，鬓边金步摇随着马车轻晃，垂下的珍珠串正巧扫过嫣红的唇瓣。

　　"学生惭愧。"沈妄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抬臂时，右袖口磨破的缝线暴露在雨中，像一道丑陋的伤疤，"只是自幼在赌坊帮闲，会些粗浅算计。"

　　马车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惊呼。李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捋了捋胡须："沈公子说笑了。三日后琼林宴，老夫期待......"

　　话未说完，车夫已经甩响了鞭子。华盖马车几乎是仓皇驶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沈妄的衣摆上，像一串黑色的星星。

　　围观的举子们发出低低的哄笑。李宇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同情："沈兄何必自轻自贱？李侍郎最重门第，他家的千金可是......"

　　"让一让。"沈妄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崭新的檀木算盘，十三档珠子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指尖轻轻拨动最中央那颗黄玉珠子，咔嗒一声脆响，在嘈杂的雨声中清晰可闻。

　　李宇脸色变了变，讪讪地退开了。周围的议论声却更大了。

　　"听说他爹是个赌鬼，死在护城河里......"
　　"在赌坊长大的，难怪......"
　　"那算盘看着可不便宜......"

　　沈妄充耳不闻，只是专注地看着算盘。雨水打在檀木框架上，将木纹浸润得更加清晰。这颗黄玉珠子是他用三年前那个雪夜里顺走的银库钥匙印模换来的——王癞子后来发现印模丢失，带人砸了城隍庙，却怎么也想不到，印模早已被沈妄熔成了玉珠。

　　"沈公子。"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沈妄转身，看见一顶素青油纸伞。执伞的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伞下站着位着月白襦裙的少女。少女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一支木兰花样的银簪，手中捧着个锦盒。

　　"我家小姐说，春雨伤身。"丫鬟将伞往沈妄这边倾斜，"这是干净的衣裳，公子若不嫌弃......"

　　沈妄的目光掠过丫鬟肩头，看见不远处停着的朴素马车。车帘微掀，隐约可见一只素白的手。那手腕上戴着的不是金玉镯子，而是一串褐色的木珠。

　　"不必。"沈妄退后一步，雨水立刻浇在他的脸上，"在下习惯了。"

　　丫鬟还要说什么，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咳。她只好福了福身，将锦盒放在地上，转身离去。沈妄看着那柄素青伞渐行渐远，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朦胧的青色。

　　地上的锦盒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沈妄弯腰拾起，掀开盖子——里面整齐地叠着一件靛青长衫，布料不算名贵，却厚实平整。衣衫上放着一张字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君子忧道不忧贫"。

　　沈妄的指尖颤了颤。他合上锦盒，目光落在榜单上自己的名字上。墨迹被雨水晕开，那个"妄"字看起来像要融化了一般。他突然很想笑，嘴角刚扯开一个弧度，就被雨水灌入口中，呛得咳嗽起来。

　　咳嗽声引来了更多目光。沈妄抹了把脸，将锦盒夹在腋下，转身离开。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咕唧咕唧"的声响。走出十步远，他忽然停下，从怀中掏出算盘。

　　"丙寅年三月十七，欠一伞之恩。"他低声自语，手指拨动三颗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日必还。"

　　雨越下越大。沈妄的身影在街角转弯处消失不见，只有他站立过的地方，积水还在微微荡漾，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传来报喜的锣鼓声，新科进士们的欢呼穿透雨幕。而在城南一间破旧的茶肆里，沈妄正就着冷水啃一个干硬的炊饼。桌上摊开的邸报上，户部亏空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茶肆老板好奇地瞥了眼这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只见他左手拿着炊饼，右手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规律得像在敲打算盘。更奇怪的是，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在下一盘旁人看不懂的大棋。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沈妄沉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