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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珠溅血夜归人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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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响到第三声时,沈妄在灶膛余烬里蜷得更紧了些。五枚铜钱在掌心排成一列,每一枚都被指腹摩挲得发亮。他对着将熄的火光眯起眼——最右边那枚边缘有个小缺口,是王癞子给赏钱时故意用牙咬的。
"利息钱。"男人黄黑的牙齿间喷着酒气,铜板丢在雪地里,"小畜生记着,你爹欠的可是驴打滚的债。"
沈妄把缺口铜钱单独放进左袖暗袋。另外四枚塞进右靴夹层时,指尖触到个硬物。银库钥匙的雪模在体温作用下已经有些发软,他得赶在子时前用庙里香灰定型。
灶房外突然传来杂役的咳嗽声。沈妄迅速将算盘珠撒在柴堆上,十二枚黄玉珠子在火光里像十二只沉默的眼睛。这是他去年冬天从当铺后院捡的,掌柜女儿学算盘时嫌珠子涩手,整套换了象牙的。
"三三得九..."沈妄手指翻飞,破旧的《九章算术》残页在膝上沙沙作响。赌坊每日寅时对账,他必须在那之前算出王癞子上月贪墨的真数——这才是能换命的筹码。
瓦瓮里最后一口粥已经结冰。沈妄用瓷片刮下冰碴含在嘴里,突如其来的甜腥让他愣住。是额角的血滴进去了。方才王癞子揪着他头发往银柜上撞时,铜锁划破了眉骨。现在那道伤口正随着心跳突突地疼,像有把小锉子在脑仁里来回磨。
"阿妄!"
破锣嗓子穿透风雪,沈妄的后背条件反射般绷直。酒壶在灶上煨了半宿,此刻正冒着蟹眼泡。他拎壶的手顿了顿,突然将壶嘴倾斜,看着一道细流浇在余烬上。"嗤"的白烟腾起,映得他瞳孔幽蓝。
坊门"咣当"巨响,沈父的毡靴在雪地上拖出两条歪斜的沟壑。男人脖颈通红,松散的衣襟里露出大片青紫——那是前天在城南赌场输掉棉袄后,被扒手们用门闩打的。
"钱呢?"沈父眼球上翻,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他浑身散发着腌菜缸发酵过头的酸臭,右手小指包着的破布渗出黄水。上个月讨债人来时,那根手指指甲盖被掀了。
沈妄递过酒壶的姿势很奇特——左手托底,右手虚扶,像供奉神佛的童子。这是他七岁那年跟酒楼伙计学的,据说这样端酒,再醉的客人也撒不出来。
"啵"的一声,沈父咬开壶塞。劣酒入喉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有几滴顺着胡须滚落,在雪地上蚀出焦黑的洞。沈妄盯着那些小洞看,想起去年腊月死在街口的卖炭翁——老人咳出的血洒在雪上,也是这般模样。
"今日冬至..."沈妄话刚起头,酒壶就擦着耳畔飞过。瓷片在颊边爆开时,他恍惚听见五岁那年的爆竹声。那年娘亲还活着,用红头绳给他扎了个冲天辫。
"克死你娘的丧门星!"沈父的咆哮震得檐上雪簌簌下落。男人醉眼里映出少年额角的伤,突然暴起一脚踹向沈妄心窝,"当初就该把你卖给山西的煤窑!"
沈妄在雪地上滑出丈余,后腰撞上石槽才停住。冰碴顺着领口灌进去,在脊梁上犁出一道寒线。他慢慢支起身子,发现掌心嵌着块酒壶碎片。瓷片边缘很锋利,血珠沁出来的速度比想象中慢。
"活着。"
记忆里的声音突然浮现。娘亲被牙婆拖上驴车那晚,雪花落在她睫毛上。沈妄一直想知道,那滴融化的雪水顺着她脸颊滚下来时,到底是不是咸的。
沈父的咒骂渐渐远去。沈妄在雪地里摸索着,捡起半块冻硬的馍。这是厨娘偷偷塞给他的,原本藏在灶神像后面。现在馍上沾了血和酒,倒像是某种祭祀的供品。
城隍庙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沈妄数着步子走——三百零七步到庙后墙,墙根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藏着个小布包。去年上元节他在这儿救过个书生,对方送了他半块墨锭作为谢礼。
"沈哥!"
供桌下窜出个猴儿似的身影。小乞丐三儿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你要的图。"油纸包里除了赌坊巡夜路线,还有张漕运码头货单——这是他们上个月说好的交易。
沈妄摸出两枚铜钱,三儿的眼睛立刻亮了。孩子的手出奇地干净,指甲缝里没有半点泥垢。沈妄突然想起,三儿说过他娘生前是绣娘。
"沈哥你耳朵..."三儿突然噤声。庙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火把光透过破窗棂,在斑驳神像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沈妄捂住三儿的嘴,两人顺着供桌爬进神龛后方。这个夹角刚好能看见庙门情形——三个衙役拖着板车,车上隆起的人形盖着草席,一只青紫色的手垂在外面,小指包着渗血的破布。
"赌鬼淹死在护城河,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壶酒。"胖衙役踹了踹板车,"老刘你去义庄喊人,这大冷天的..."
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沈妄的视线落在尸体腰间——那里别着个褪色的香囊,针脚歪歪扭扭,是娘亲被拐走那年,他偷拿绣坊碎布头缝的。
三儿的手突然被攥得生疼。他惊恐地发现沈妄在笑,嘴角扯出的弧度像个裂开的伤口。更可怕的是,沈妄眼里一滴泪都没有,黑沉沉的瞳孔映着雪光,像两口结了冰的井。
"买张草席。"沈妄松开手,二十三枚铜钱叮当落在三儿掌心。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吓呆了,没注意沈妄右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左手腕——那里有道陈年旧疤,是第一次被赌场打手按在算盘上时留下的。
衙役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沈妄从神像后摸出包袱,里面的《论语》残本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他翻开被血浸透的那页,正好是"父在观其志"那句。五岁开蒙时,娘亲握着他的手,在这行字旁画了朵小梅花。
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沈妄走回赌坊后巷时,天边已经泛起鸭蛋青。王癞子正带着打手们清点银柜,见他进来,狞笑着举起铁算盘:"小畜生来还债了?"
"丙字号柜第三格,上月十七少了一两二钱。"沈妄声音很轻,"是王叔相好的姐儿偷的,她右腕戴着绞丝银镯。"
满屋寂静。沈妄走到账桌前,染血的手指拨动算珠:"赌坊每日流水二百两,实收一百八十六两。差额的十四两..."他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王癞子,"够买我这条命么?"
晨光穿透窗纸,将少年单薄的身影钉在墙上。那影子随着算珠响声微微摇晃,像棵挣扎着破土的新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