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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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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间,连家的红灯笼包裹上了白布,连家老爷追随三年前便已去世的老太太而去,剩下两位小姐苦撑门楣。
连山月脱下婚服,被人伺候穿上麻布,她的人也跟着笼罩一层阴云似的,整张脸煞白。
她的大姐连秋月站在一旁,愁容满面地挥退婢女,在连山月的洞房里说道:“昨夜爹说得明白,家中十之有三田产归你,其中一半尽是湖边上田,成州那几间铺子盈钱不如京城,胜在老人多,罕有亏损,这些足保你余生无柴米之忧。可你……”
连秋月叹了口气,继续说:“可你怎么跟爹说的?你之前不是答应爹要成亲,怎么昨夜又改了主意?人家新郎轿子还没出门就被抬了回去,你叫咱们连家可怎么跟人交代?你可知道爹为了你的婚事操了多少心?”
连山月不吭声,低着头说道:“大姐,你知道若不是为了让爹高兴,我断然不会答应和童家公子成亲,而今爹在婚宴前便撒手而去,我也绝了成亲的念想。”
“我们让你成亲还是害了你不成!”连秋月恼怒,“日后你我分府两地,待你当了家,家中无有主母怎可!这童家的公子与你八字不合,咱们不娶就是,再换其他家的公子……”
“大姐!”连山月皱眉,攥紧拳头,“别人家的公子亦是千金,岂能因我而受累?大姐即可放心,我百年之后,从你的子嗣中随意过继一女继承我的家业,将来连家仍是一家,这也便完成了娘和爹的遗愿。”
连秋月身体一顿,忽而眼睛一红举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口,咚的一声吓坏连山月。她赶忙去查看大姐的身子,却被一把推开。
连秋月指着她,泣不成声:“难道我还惦记你的家财?娘走时千叮万嘱教我不要忘记你的婚事,爹临走前教我不要因他的丧事耽误你成亲,他宁可你不给他老人家守丧也要你为连家开枝散叶,你却在她们二老去后如此言辞,我,我……”
连秋月年近四十,身体硬朗,此时却感到手脚突的软弱无力,伸手扶住了门框。
“好了好了,你一惯如此,从小便古怪不似常人,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她宽慰自己,又捂眼擦泪,“你走吧,回你的家去,这里以后都不准你来,我也不再见你。”
连山月想说什么,但连秋月却对她连说几个滚字,将房产地契扔给她后,找人将她轰出了家门。
连山月尚穿着孝服,脸白似冰,对着大门拜了拜,便抱着装有全部身家的盒子直奔马行租车,准备去最近的渡口乘船南下去成州。
连家大半财产都由大姐接手,她并不在意,大姐经商能力远在她之上,为了连家,老夫人也不可能将家财交给她这个三棍子敲不出个屁来的二女儿。
更何况,她穿越而来,本就不是连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要求更多。
当然,她也不想要连家对她有更多要求,譬如和男人成亲,譬如和像女人的男人成亲。
她自然也想找对象,可她不是拉拉,对着五大三粗的女子不感冒,同理,她也对柔柔弱弱的男子毫无兴趣,她成亲不是为了找姐妹同居。
她觉得自己还算正常,但在世人眼里非常怪异,她不跟掏鸟爬树的女孩儿一块玩,身为富姐又不愿下窑子寻花觅柳,她练武却不想从军,她习文又马马虎虎,唯一的兴趣是鼓捣小玩具,有几样还在京都风靡一时,销量好到让连家西街的铺子连成一片。
她觉得自己很乖,从不惹是生非,可是家里人愁了坏,自她声明自己绝不成亲后,她娘到死都郁郁寡欢,她爹重病之时断药绝食只为逼她成亲,她无奈地答应了,可现在,一切回到了起点。
连山月付了车钱,买票登船,临上船时几个女子忽将她围住,个个手拿粗棍铁棒,喝地一声齐齐冲了上来。
这几个妇人功夫不错,但在连山月面前还不够看,她初到这世上时唯一觉得有兴趣的事就是武功,连家老夫人见她痴爱武学,以为家族鸿运当头将出一个武状元,不惜重金砸来一个赫赫有名的武师,长达十年有余。
……可惜她对从军从政都没有半点兴趣。
三下两下便打趴两个女人,又一脚踢飞个壮妇,连山月忽然暼见另一船上藏着的半张俊脸——那人是童家的大女儿,童公子的姐姐。
童家女儿见她望过来,便不再躲闪,走到船边脸朝下盯着连山月,眼神里汹涌的怨恨让连山月吃惊。
算了……
连山月收回目光,她对不起童家公子。
她闭眼直接挨了一棍,登时眼冒金星,头破血流,可那些妇人还不止住,也不想伤她性命,扔下棍棒一阵拳打脚踢,足足过了一刻钟才四散而去。
大概是被提前交代过,巡视的士兵并未出现。
连山月抱着盒子坐起来,脑袋嗡嗡直响,周围人看她一会儿又哄地全部走开。
她捂着流血的鼻子从地上坐起来。
还好,她身体结实,一点皮外伤没什么事情,就是看着吓人。
只是再拿票登船时船主却拦住了她,言说此船刚被另一客人包船,这位客人愿意双倍价钱退还船票。
“不瞒您说,包船的应是大家公子,您知道,这些富公子都不愿与陌生女人同船,这个……”船主满脸歉意,“这位公子又着急奔丧,若不是为这个,咱们也不干这违背信义之事,还请女郎海涵。”
怕不是塞了许多好处……连山月也不戳穿她,左右自己已是闲人一个,耽搁些时间也没什么,而且自己刚刚在船前闹了一出,恐怕是个公子都要掂量掂量。
南朝水运发达,这些小型客船来往如梭,她倒是等得起。她捋捋发尾,买了下一艘船船票,抱着盒子港口附近的客栈待了一晚才等到第二天开船。
待上了船,躺在船舱睡了一天,醒来时正值黄昏,几名船工和船客站在甲板上不知在说什么,而看一旁的船锚竟然已下了水。
“为何停船?”她问身边一个满脸愁容的船客。
那女人道:“这航道前方出现水贼,方才捞起一名落水公子,听他所言船上除他以外已无活人,真真奇了怪,水贼多日不见,怎么偏叫咱们赶上?”
连山月再次凑前,挤过人群,便见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小公子打着哆嗦低声哭泣,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给的单褂,也已被湿衣浸得半湿,看着着实狼狈。
事已至此,船主直接在附近港口停靠,在最近的定安县衙报案,准备回程,一船船客只得另寻赶路法子。连山月从县衙出来后,也抱着盒子不知自己应该先做什么,却听到背后门内一阵喧哗。
折回一看,原来是那位跳水逃生的小公子在与船主拉扯。细听对话,才知这位公子身上钱财被水冲走,随从仆人也都死于贼人之手,眼下举目无亲,县衙也不肯收留,于是想要船主捎他一程,带他回京城找母家。
但这位公子孤身一人,于满船女工格格不入,更有男女大防之碍,加上他包的船遭遇水贼,船主认为不吉,如何也不愿带他同船。
闻言连山月上前拦住要走的船主,给他一块裸银,求她为这位公子行个方便,但船主却拒绝并拉她到一旁道:“这位公子前往鼔州奔丧,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家中虽是巨贾,但已然不归他所有,便是捎他回京,恐怕也拿不到船费。”
在大周朝,男子若无遗嘱,不可继承家产,除非家中没有任何旁嗣女性,显然这位公子还有姨娘姥姥之类的家人。
“他家中人若接他回家呢?”
“哼,”船主笑了笑,“女郎说笑,哪个大户人家会收纳与一群粗俗船工共处一船的放浪公子?”
另外几名船工已不耐,一把推开那位公子,拉着船主簇拥离开,便听那公子啜泣声更高。连山月叹气,走去问他:“我愿为公子再买一仆人,护送公子回京,如何?”
那公子一见是她,吓得后退两步,袖子捂脸拼命摇头。连山月觉得无趣,一旁衙役也道:“看来这小公子无处可去了。”
最后还是县丞看不过去,愿意收留公子在县衙内,并令差役送折子到驿站时顺便捎带一封求救信到这位公子家。
事已办妥,连山月不再多留,正出了大门,便听有人呼喊,回头却见那位公子向自己奔来,到了跟前扑通跪下,哭得梨花带雨:“求女郎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