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六：醉卧红尘惟一笑 ...
-
修堰来到时，江南的烟雨已经远去。寺外有马声塔塔而来，慈华打开门，穿着一声锦衣的青年，手中牵着马，一身清风而来。
他站在山门下，朝他微微弯腰行礼，道，“晚生远道而来，不小心迷了路，不知大师能否借宿一晚?”
修堰在山中的第一晚睡得相当香甜，他孤身而来，早已疲累，在飘着檀香木的房间内很快就沉入梦乡。
禅房内，慈华静静的整理着经书，一些已经发黄，他翻得很小心，纸页上飘下细小的尘埃，慈华用衣袖一点点的擦干净。
山中月明风清，寂静无声。
第二日，修堰醒的很早，他打开房门，只看到碧青的山色，寺院中飘落了一层落叶，他抬脚慢慢走过去，有纱纱的声响。
寺院的古树下，慈华早已摆好了碗碟，看到他，行了一礼，“殿下！”
修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慈华说，“山中简陋，殿下。。。。”
他没说完，修堰已经执起筷子，端起了清淡可见底的粥，暗青的碗碟压在水色的唇边，修堰看着他静静的喝着手中的粥。
慈华低下眼，再没有说，换来修堰轻轻的一笑。
早餐完毕，慈华收了碗碟，修堰站在院中，捡起脚边的一片枯叶，回头看着他笑道，“大师，你的院中秋色尽览啊！”
他绝口不提离开，慈华便也不说，朝他微微颔首，然后朝禅房走去。
他拿起木鱼还没开始敲，就听到轻轻的脚步声走来，停在门边。他不转身，木鱼敲下去，又是“咚咚咚。。。。”的声响。
门边的身影顺势倚在了一边，修堰双手拢在袖中，宽大的衣袖成笔直的直线落下来。
他并没有打扰他，他也并不想去打扰他，只这样静静的一望，他知道，这是他们之间仅有的缘分。
他的梦中有飘渺天镜，有自称王母的人托梦而来，劝他不要来此，她说他们九世无缘，这一
世，是最后一世，也逃不开命定的结局。
他并不相信，可是。。。。。修堰微微动动嘴角，他的心口又开始无端疼痛，他可以感受到生命的流逝，怎么用力也抓不住。
头轻轻的靠在了门框，修堰突然开口叫，“慈华。。。”
敲击的手一顿，半晌又恢复原样，修堰一笑，又低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也早就知道，身体顺着门框慢慢滑下，他坐在了门框边。
右手捂住胸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却仍然是不屈的，苍白唇角仍然是疏懒的笑，他扭过头看向山外。
这人间仙境，离世之地，连院中的古木都仿佛带着灵气，而自己，却无法在这停留下去吗？
天意，天命？修堰靠在一边看着房中的人影，静静地想，慈华，原来千年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吗？
他还是留在了这里。尊者在花树下煮茶，他靠过来，双臂虚拢过他的身体，端起他面前的茶碗，放到嘴边浅尝，忍不住扬眉满意一笑，又将手中的茶碗放到面前人的嘴边，低下头在耳边诱哄，“来，慈华，你自己尝尝。”
慈华慢慢转过头，静静的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修堰静静地和他对望，眼中觉得他眉间的朱砂痣又红了一点。
他钩钩嘴角，哂笑，最后，竟越笑越大，额头压着他的肩膀，笑的肩膀抖动。
慈华不明所以，修堰笑够了，才直起身坐到了他身边，食指点着他的眉间，道，“这个。。。。不要皱了，不好看。”
慈华讶然，然后摇摇头，带着些无奈，指指面前的茶壶，道，“殿下请。”
修堰也不推迟，又执起一杯，杯沿压着唇，眼睛微微上挑，含着淡淡的笑意看着他。
慈华只是又摇摇头，不置可否。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在寂静的夜里，修堰夜半醒来，胸口闷得发慌，憋着喘不过气。他披衣起身，推开了单薄的窗户。
窗外是无边的夜色，没有边境。天空中落下松软的雪花，铺天盖地般的顷刻就白了一层。
修堰被寒风吹得轻咳了几声，手心压着唇角，有血腥的热气突然涌出，修堰没有放下手。
他的眼角慢慢勾起了温柔的弧度，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默默的用衣袖擦了擦手，神色淡淡的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而唇边的血迹，他用舌一点点的舔舐了干净。
他不再是仙，却还是想跟天争。
身边的禅房突然打开门，慈华走了出来。修堰松散着身子，看着他问，“大师，夜半不眠，不知所为何？”
慈华轻轻的走过来，“殿下！”
修堰笑，“你是听到了落雪的声音才出来了的吗？我听说你有识花听雨的异人之处，难道。。。。”
“殿下！”慈华打断他，“夜寒深重，殿下还是早点休息的好，殿下的身体似乎。。。。并不好。。。”
修堰突然安静了下来，他看了他半晌，低语，“是吗？你看的出来？”
然后又笑笑，指尖伸出，停在半空，慈华没动，他收回了手，然后微微探出头去，慈华才要躲，被他一把按住。
唇角慢慢贴在他的额间，温热的呼吸和冰冷的皮肤，修堰眼看着漫无夜色，说，“慈华，你会记住我吗？”
昔年桃花依旧，人面不知何处去。
修堰轻轻的叹息放开了他，慈华低垂着眼，修堰说，“晚生要跟大师告辞了，叨扰多日，明日，晚生就要离开了。”
四周静了半晌，慈华朝他微微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前几世，他是不是也这样和他告别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走远。
佛说，世间求不得最苦，最苦的是，永世也求而不得。
问君何为愁，离人心上秋。
慈华第二天打开房门的时候，寺院中已经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他的房间整洁，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仿佛他从没有来过。
寺院中的积雪没有踏过的痕迹，他已经离开很久。
山门外通往山下的路蜿蜒的被雪掩盖，天地间，他只听到自己的衣袖被风吹动的声音，他知道，他不会再到红尘中去。
当然，他也不会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来。
慈华伸出手，看到风从指尖一点点吹过去。
来年的落花开满树，他煮了芬芳的茶水，翻着新叶的苍天古木摆动着枝头，他静静的喝完一壶茶。
而远方的红尘中，皇帝最宠爱的修堰皇子已经在那年冬天离世，他被葬在江南，有荷花相伴。
有清风绕耳，慈华仿佛的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转过身，只有碧山悠悠。
有白色的蝴蝶飞出寺外，他微微侧头，眼角滴下一滴泪来。
痴人说梦，三生又三生；
黄泉彼岸，你会不会为我一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六：醉卧红尘惟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