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墟》楚七泽

9、相见

　　崔玉没想到七年之后的相见竟是如此模样：一眼瞥见那个在窗边手握书卷的女子，不仅没有丝毫生疏，反而愈感亲昵，仿佛久酿的女儿红，用时光把寂寞打磨成醇香，更诱惑着他去品尝。那缥缈的侧影，依旧如幽寂深谷中的泣兰，月浮暗香，宛如他们在一起的青春时光，美好的不忍遗忘。
　　他挥手制止了他人好意的通传，他想亲眼看见她惊喜的模样，一定如当年那样可以让整个世界明亮。
　　“云梦！”
　　云梦蓦地从书中惊醒，她仿佛听到了崔玉的呼唤，倏然明亮的双眸瞬间又黯淡下去，怎么会这样，他已经七年没有音讯了，她也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错觉了，是看书累着了吧。她合上书卷，回过身，准备放进书架。
　　“砰！”
　　书重重的落地，扬起厚厚的尘。
　　那是。。。那不是。。。
　　他看见她那如樱花瓣的唇轻轻绽放，虽未发出声音，可那缕幽香已经让他欣喜若狂。他读得懂她眼中的希望。可不对，为什么希望短暂的像错觉，那眸子里分明填塞的是沉甸甸的绝望。为什么。。。
　　为什么。。。崔玉会像天神一样出现，在她已不再属于他的时候，在她已为自己做好嫁衣的时候，在她已不相信他还存在的时候。她凝望着对面那张熟悉不过的脸，每一丝线条都如烙印般还残留着昨日的温存。
　　那昨日，漫长的是曾经以为的一辈子，却被不过七年的光阴打碎成来生再见的许诺。

　　1964年的秋天，金黄的玉米地旁边，云梦跟着爸爸去接新来上任的党委书记。
　　她躲在爸爸身后，紧紧的拽着大衣一角，生怕连影子都给泄露了。
　　“你看这孩子，太见不得世面了。”她听见爸爸歉意的说道。
　　“没关系，女孩子都这样，哪像我家玉儿，猴儿精！”叔叔宽厚的原谅了她的羞涩，话语间却隐隐透出对那个玉儿的宠溺。
　　玉儿？一定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吧！她暗暗的羡慕着，谁让自己的爸爸只是个普通的司机，还只是玉儿爸爸的司机呢。
　　“崔玉，你给我滚出来！”
　　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仿佛晴天霹雳，一下子把亲切的叔叔从龙猫变成了雄狮。
　　害怕得她只好把爸爸的衣角攥得更紧了，却也忍不住偷露一只眼睛好奇这个崔玉到底是何方神圣的模样，却不料从旁边的玉米地里看到了同样一只察言观色的眼睛。两目交汇，都掩饰不住对对方的好奇，像是多年培养出的默契，她们悄悄从藏身的地方挪出来，不约而同的站在了大人身边。
　　爸爸们都笑了。爸爸的身份是没有地位差别的，小孩子更不会有。
　　“你好，我叫玉儿，玉米的玉。”
　　多年以后的云梦听女儿七泽讲小王子的故事时，突然内心大怮，她听见狐狸对小王子说：“你看，那边的麦田，你看见了吗？我不吃面包。麦子对我是没用的。麦田引不起我的遐想。这很不幸。但是你有金黄色头发。你驯养我后，事情就妙了。麦子，黄澄澄的，会使我想起你。我会喜欢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四岁的云梦突然开始喜欢吃以前从不染指的玉米，这让苦恼她挑食的爸爸如获神赐般高兴。
　　那时的崔玉五岁。漂亮的像个女孩。

　　八岁的崔玉喜欢云梦。喜欢她汲水时一丝不茍的专注，喜欢她上学时跳动的羊角辫，喜欢她笑起来那种阳光的味道，喜欢她孤傲清高自己不敢接近的模样。
　　七岁的云梦讨厌崔玉。讨厌他爸爸是自己爸爸的上司，讨厌他在学校总被漂亮女生包围着，讨厌他怎么和别人打闹都不看自己一眼的纨绔子弟模样。
　　所以他开始喜欢看天，微微扬起脑袋，眺望远方厚厚的云层，想像梦一样美丽的云梦。
　　所以她开始啃玉米棒，狠狠张开小口，吮吸玉米嫩嫩的胚芽，想像玉米是可恶的崔玉。

　　十三岁的崔玉喜欢云梦。喜欢她汲水时微微出汗的额头，喜欢她看书时不沾凡尘的侧影，喜欢她笑起来那种阳光的味道，喜欢她孤傲清高自己不敢接近的模样。他是被云梦忽略的吧？
　　十二岁的云梦喜欢崔玉。喜欢他看天时憧憬梦幻的表情，喜欢他偷偷把纠缠她的小混混打跑却不提一字的冷酷，喜欢背后他看自己的目光，但她还是讨厌崔玉和其它女生嬉闹却不答理自己的模样。他是不喜欢自己的吧？
　　所以他还是喜欢看天，微微扬起下颌，穿透远方厚厚的云层，望向梦一样美丽的云梦。
　　所以她还是啃玉米棒，狠狠张开小口，轻轻回味舌尖的甘甜，望向谜一样神秘的崔玉。

　　十八岁的崔玉喜欢云梦。喜欢她汲水时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喜欢她看书时不沾凡尘的侧影，喜欢她笑想来那种阳光的味道，喜欢和她一起去上学，喜欢她一切的一切。
　　十七岁的云梦喜欢崔玉。喜欢他看天时轮廓分明的侧脸，喜欢他偷看自己被发现时的红脸，喜欢他跟在自己身后一起去上学的沉默，喜欢和他一起去上学，喜欢他一切的一切。
　　所以他喜欢看她，偷偷侧过脸，看着认真写作业的云梦，像一个仙子。
　　所以她喜欢看他，突然的抬头，看着装若无其事的崔玉，像一个神祇。
　　可他们彼此心心相印却又不言不语，只好独自在心里惴惴不安又胡乱猜忌。

　　“找我有什么事？”一袭紫衣的云梦发话了，如千年寒冰般的语气让崔玉滚烫的内心生生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记忆中云梦对他的口吻，甚至不是曾经云梦的风致了。他看着哭闹着只肯穿白棉衣裙的小女孩，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披上了忧郁的紫，仿佛积郁着化不开的血渍，把他的心也穿透了。
　　“梦儿！”他竭力让声音回复到当初的平和，企图唤醒云梦丢失的记忆，那个如雪如云的女孩子，那可以让世界瞬间光芒万丈的笑容。
　　他还是哽咽了，他明白她心中的恨，对他的恨！
　　七年了，七年的守望把素衣染成了紫缎，把嫣然沦为了漠然，只剩下冷冷的询问，为什么不是撕心裂肺的质问，为什么不是不顾一切的哭闹？他倒希望云梦能如八年前那样放下孤傲的戒备，扑到他怀里，柔柔娓娓的讲述那么多年来的坚持和守望。
　　八年前，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