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墟》楚七泽

10、误会

　　1977年的夏天，十七岁的云梦和十八岁的崔玉同时高中毕业了。
　　毕业后的出路很是统一，无非是上山下乡，可他们那已经是农村了，也不用再辛苦的把这些知青往外地送，就在自家接受改造吧。
　　云梦有一手异常漂亮的好字，崔玉有一个异常有权的老爸。于是他俩又不约而同的进了最好的纸箱厂，同去的还有一位异常美丽的女孩琴樱，她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同班同学，关系当然非比寻常。
　　进厂之后的云梦负责印刷--把红色涂料刷进黑色模板，再印在土黄色的纸上。
　　进厂之后的琴樱负责切割--就是将云梦印好的纸板汇拢起来，拿铡刀切成整齐划一的形状。
　　进厂之后的崔玉负责搬运--就是将琴樱切好的纸板搬到送货的卡车上。
　　看似一条和谐完整的流水线，可云梦总觉得隔了什么。
　　看似和云梦走得更近了，可崔玉又觉得中间夹着什么。
　　于是崔玉就时时借着帮琴樱的名义去偷看云梦，看着那一袭白衣系着一条黑围裙，像一帧水墨画，白山黑水，流云深潭。那时时飞舞的红色颜料、那层层叠叠的黄色纸板，那纤纤若削的嫩白手指，那炯炯清澈的含情双眸，那是世间最美的图画，那是永生不忘的记忆。

　　“我不是梦儿！梦儿已经死在八年前了！”紫衣女子面色苍白的说。
　　“梦儿，听我说，当时我不辞而别是我不对，听我解释好吗？”
　　云梦背靠着窗子，任明媚的阳光在漆黑的长发上轻歌曼舞，却将秀丽的脸庞埋进深深的黑暗，阴晴不定。
　　崔玉觉得她动摇了，他知道她不会忘掉他，他会用真心去再次融化她那颗孤傲的心。
　　云梦凄楚的一笑，她看得懂迎着光的那张脸，以及上面浮动的每一丝表情。
　　崔玉感受到了云梦的一笑，她虽逆着光，可他已经在云梦的笑容中看见了最温暖的阳光。
　　云梦舒了一口气，好像要吐纳多年的郁结，她幽幽的说：“有什么话，说吧！”
　　崔玉知道这是云梦给他的机会，于是就滔滔不绝的讲起了当年的往事···

　　云梦无意中瞥见崔玉帮琴樱干活时有说有笑的模样，心冷到了极点。他果真是喜欢琴樱的吧，他果真和其它好色的男人没什么不同！亏她默默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于是云梦就去帮做涂料的老师傅和面糊，看着老师傅从那白白的面糊中打出面筋，再在剩下的稀面汤中搅进红色的颜料，制成一桶桶她用来刷在黑色模板上的色彩。
　　她觉得她的心就是那混沌的面糊，被那个可恶的人抽出一缕缕纠缠的面筋，渗出丝丝红色的血迹，印在了孤单的心灵告示上，把她的失落昭示天下。
　　也对，她怎么配得上书记的儿子呢，从四岁就一直维护的自尊，再次被她的清贫惹得无所遁形。
　　所以她不会也不能拒绝老师傅给她全家吃的面筋，她每天都会在下工之后，在崔玉和琴樱的目光中，带着那些施舍回家。
　　以前她和崔玉还一起上学，现在她觉得以前真傻。琴樱和崔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崔玉发现云梦每天会去帮师傅搅面糊，然后带着那些作为酬劳的面筋回家，他心疼她，可看着她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眼神，倨傲得让人不知所措。
　　何况喜欢她的男生那么多，她哪会看得上没出息的自己？她甚至都不愿意再和自己一起上工了。
　　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嬉笑怒骂，惟独在她面前，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她就是他心中碰一下就会碎的瓷娃娃，呵一口气就会散的仙子。
　　于是他更加卖力的和其它人笑闹，希望有一天她能把目光转向自己。
　　他知道她不喜欢自己，可他就是喜欢她，从小就喜欢。
　　他只好和琴樱一起下工，这样才能明目张胆的和云梦的背影一起回家。

　　那晚的篝火晚会。他特意求师傅帮云梦报节目，这样他才能保证云梦不会借故不参加。
　　他要行动了，冥冥之中总觉得时间紧迫，他害怕他会遗憾一辈子。
　　跳跃的火光在云梦的白棉裙上变幻着，给她那纯净得像山泉水一样的歌声打着节拍，夜风让那匹绸缎发如水波荡漾，丝丝心动。
　　所有人都呆了。
　　打破沉默的是崔玉的笑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无比刺耳。
　　云梦瞬间脸红了，匆匆跑下去，觉得是自己的表演让大家见笑了。
　　云梦觉得自己的歌声死了，惨死在崔玉的笑声中，她以后再也不会唱歌了。
　　接着云梦上场的是琴樱，她还未开口，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从刚才的寂静中醒来给她鼓掌。
　　云梦的骄傲再一次被琴樱击的粉碎，她也看到了崔玉迷醉的神情，和他嘴角温柔的微笑。
　　崔玉被云梦带上了天堂，那个他从小就仰头望去的地方，那里除了有永远穿着白棉裙、对他微笑的云梦，什么都没有。真是天堂。他忍不住对天堂、对天堂里的云梦微笑了。
　　他是被琴樱的话拉回现实的，他听见琴樱叫他过去，他以为到他的节目了，那个他准备了十三年的节目，他要让云梦知道他的心！
　　当他渐渐的走近琴樱，却看到云梦低着头渐渐远去，一向清高的尹云梦怎么会低着头？她好像哭了？想到此，他的心一阵撕裂般的痛。
　　他想看个真切，却被一拥而上的同事包围住了，所有人的恭喜他充耳不闻，他不知道所有人脸上的微笑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节目还没表演、主角云梦就走了，他不知道他已经成了别人节目的主角，是琴樱的告白，是他选择了走向她···

　　云梦的世界一寸一寸的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