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墟》楚七泽

5、人心

　　你不知道，她怎么还会入梦？只是一双眼眸，弥漫着茶园的晨雾，一路跌跌撞撞。是人未变，还是人心未变？
　　你知道，记忆中的灰色背影如同淮水岸曾经明亮的天空，早已远去，了无踪迹。人已变，人心已变。
　　你不知道，她怎么会变成一双眼眸？只是一个梦，洋溢着淡忘的过往，半生牵牵绊绊。是人已变，还是人心已变？
　　你知道，回忆里的幸福微笑如同淮水岸永远沉落的泥沙，亘古鲜活，刻骨铭心。人未变，人心未变。
　　不同的是人，是人心而已。

　　七泽理所当然的被云梦丢给王仲了，理所当然的让七泽不得不想其中的道理——云梦，云朵上的梦仙子，她是想念家乡了吧，就像当年在北国的七泽想云梦、想王仲一样······云梦，她还是不恨王仲的吧，要不她不会走的那么安静·····只是，云梦对七泽失望了吧，七泽瞒了她这么多秘密，她们从一开始就说好要当此生无可替代的彼此的······
　　可云梦再也不会娓娓的给她讲道理了，可王仲再也不会静静的陪她哄她了。
　　因为，王仲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在这时候，出生了。

　　王仲天天被小孩弄的焦头烂额，他真不敢想象当初云梦是一个人是怎么处理这么多琐事的。记得云梦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外地培训赶不回来，之后便是不断的出差。但每次回家都能看见一个崭新的小公主，用好奇又亲昵的眼光瞅他，再毫不吝啬的绽放朵朵甜丝丝的笑容。他印象中的孩子就是会自然的长大、干净爱笑的模样。谁知道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他觉得有点愧对云梦了。
　　而且王仲发现七泽越来越像活着的云梦了，本来就是一副神似的面孔。自从云梦死后，七泽时时流露出的漠然和怨怼就是曾经活脱脱的云梦！他又惊又惧。他越发的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云梦，也就越发的害怕面对七泽。

　　七泽早已觉察出王仲终日躲闪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破了的皮球，被自己喜欢的人以百无聊赖的态度无所谓的踢来踢去。最终，踢的再久的人也会离开。废弃的旷野上只丢下她这个遍体鳞伤的破球。未等伤口结痂，又要被人赐予新的印记。在她这里，这些印记，是一辈子都要带着的，洗不掉擦不去抹不净。即使再换一次血肉，那些心底的痛，对于她，一个只会开心不会难过、只许快乐不许忧伤、只能单纯不能复杂、只有默默承受没有人分担的女子来说，是有生之年再也淡化不了的记忆。
　　她觉得她有点讨厌活着了。
　　而且七泽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也被王仲那个一点点长大的小公主攫获了。王仲疼爱的眼光从来是专属于七泽的，现在却突然、全部给了那个霸道精明、只会撒娇的孩子。小孩的脆弱路人皆知而七泽的脆弱只有自知。孩子赢了七泽幼小，七泽输了孩子年纪。七泽想，曾经的我也是被爸爸这样寸目不离的注视着吧？幼小的我也是这样肆意张扬的表达喜怒哀乐的吧？

　　王仲发现他错了。他以为和云梦离婚是最好的选择，对云梦和当年的那个他，对云梦和自己，都是一种解脱和新生。结果呢，云梦死了，他也没有新生。
　　王仲发现杝大错了。他以为把七泽给云梦是伤害最小的选择。结果呢，从他和云梦分开的那一刻起，已经给七泽造成最深的伤害了。他以为他一直在拼命的保护七泽，结果呢，是他在一次次的伤害。
　　王仲发现他大错特错了。他以为七泽是个坚强、善良、开朗、懂事的孩子，却才发现这么多年他和云梦的冷战把七泽变成了一颗蚌。她用最坚硬的外壳迷惑了所有人，却有着世间最敏感、最脆弱、最千疮百孔的内心。可王仲无能为力，如果云梦还在，她一定知道怎样卸下七泽沉重的戒备吧······
　　王仲突然发现云梦对他是多么重要的一个人。

　　七泽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感受到这种疼痛：钻心剜骨，来不及享用偶尔间断的平静，下一次的撕心裂肺翻天覆地，恨不得把身体蜷成虾米，恨不得变回母体中的胚胎，恨不得把自己毁掉、把生命毁掉、把世界毁掉！连呼吸都充坼着似火的焦灼，头脑里满是遗忘了的黑暗记忆，仿佛潘多拉的魔盒被开启之日，那些残酷的奸邪的不曾被记住的过往生生被释放、硬硬被直视、狠狠被回想，拼命的挣扎、绝望的呼救、全力的逃跑、誓死的诅咒，所有的努力尝试之后、所有的力量耗竭之后、所有的殘念抽干之后，还没来得及喘息，就发现地狱之神带着嘲弄的眼神冷冷地看你所有的全部的无益的挣扎、沾血的长舌戏谑的玩味着你的痛苦、锈迹斑斑的牙齿把你的希望咬噬的咯吱作响，还不忘让你亲眼目睹毕生珍藏的美好是怎样干涸在死神斑驳的嘴角，成为一堆心碎的殘渣···七泽就是，被抛弃的女儿，从高高在上的公主沦落到惶惶终日的乞丐。

　　王仲看见七泽对所有的人微笑，眼底忧郁的蓝色却逐渐蔓延开去。他突然想起了以前送云梦的蓝色妖姬，那种略带深紫的蓝就像一个黑洞，吸吮着所有人的悲伤，却让人挪不开目光。他就这样深深的陷入七泽的悲伤中。他故意让自己变得很忙，忙的抽不出时间看七泽虚弱到透明的笑容，忙的抽不出时间想被他害死的、对他对七泽都是那么重要的云梦。
　　七泽知道王仲不幸福了 。她成了游荡在王仲一家的鬼，王仲躲她，那个农村女人要收降她，连孩子都害怕她那张除了笑都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她该走了，可她还能往哪走？
　　王仲好担心七泽，他的心从来都是随她跳动的。可他觉得七泽不相信，或者说，七泽早已不相信任何人了。他已经失去了云梦，他绝不能再失去七泽！
　　······七泽·····
　　······嗯？·····
　　······明天她们要回娘家，上午我请完假咱们去采野菊花吧？······
　　野菊花？七泽眼前泛滥了一片金黄的浮动着清香的山坡。小时候的七泽，是最喜欢秋天的。因为只有当叶子黄了、菊花开了，仙女般妈妈才会跌落凡间变成朴素的农家大婶，西装笔挺的爸爸才会摇身一变成为身手矫健的运动员，而她就是一株山野间四处乱跑的人参果，冷不丁的给爸爸来一个火星撞地球的拥抱，蹑手蹑脚的把妈妈的花蓝偷走再折回来说是路边捡到的。最后，满头被插上盛放的菊花，她就再也不能从爸爸妈妈身边溜掉啦！

　　王仲看见七泽眼中蓦地光芒万丈，他悬着的心才落了一点。他知道七泽从小就只喜欢秋天，只喜欢野菊花，和云梦一样。在他心里，七泽永远都是一朵阳光般明媚的小菊花。可他最近觉得七泽像室内的幽兰了，安静的在一隅，没有侵略性却也不许人靠近。
　　七泽懂王仲眼神里的期待，她微笑着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