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哨向]不断分别的重逢》末回的末回

3、第 3 章

　　利朵有些紧张地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但看起来大婶比她更期待，她已经在屋里走来走去好多圈。
　　大概二十分钟后屋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开门。关门。沙沙脚步声。
　　门自动开了。来者是一个衣着正式的中年男人。
　　自然不是所谓的夫人本人。利朵之前心里已经有所猜测，此刻不过是刚好印证猜测而已。
　　互相客套一番，中年男人自称周管事，锐利目光转向利朵，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利朵表情不变，请他入座。这让他目光微动，从善如流地坐下来。
　　茶没喝半杯，大婶已经将利朵近来的改变和进步挨个儿夸了一遍，跟夸自己孩子一样。
　　“……周先生，事情就是这样。你都不知道我那天看到小姐自己开口说话的时候多惊讶多开心。我长这么大都没遇到这么神奇的事儿。这是好事。说明小姐有福气！您一定要跟夫人好好汇报这件事，她肯定不知道有多开心。”
　　周管事克制有理地听着，利朵知道他正在用余光打量自己，这让她有些紧张。
　　她全程很少说话。
　　她知道沉默的自己像比白痴聪明一点点的傻子，那又怎样呢？哪个母亲会不来看自己孩子？
　　大婶不愧是她的嘴替，问出了她最想在意的问题：“夫人身体最近好吗？朵儿现在大好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她一面呢？”
　　周管事抱歉地微笑：“小姐身体好转，夫人是非常高兴的，老爷也很欣慰。但夫人身体不太好，舟车劳顿，旅途辛苦，不太适宜来看小姐，如果小姐想念夫人的话，可以选个合适的时候由我们接去主家看望夫人。”说着，目光向利朵看来。
　　来了，利朵心里想，到她必须要说话的时候。
　　面对周管事的目光，利朵并不清楚他眼中含义。
　　这个男人从进门开始态度就非常端正，也显得疏离，很显然他面对的是客户，而不是什么亲近的人，他代表的仅仅是夫人态度。
　　“我很想去看看母亲。但我觉得，等母亲身体好一点才去看望她会更好。周叔叔，”周管事因为周叔叔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能不能把主家的地址留给我？虽然近期用不到，但是以后我想选个时间去看看母亲。”
　　“好的。”周管事连连点头，“今年小姐的零用和主家地址都会发到王姨账户，小姐待会就可以去查看。小姐病情好转真是个大好消息，不过……请问小姐对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利朵摇头：“我完全没有记忆。我现在在上补习班，会努力学习。”
　　“没有以前记忆吗？确实有些遗憾。但是你不要着急，主家还放着小姐小时候跟夫人的照片呢，等你到主家后可以好好看看，说不定马上就可以回忆。这个小镇还是太小，利家的孩子，不应该呆在如此闭塞的小地方。夫人特意叫我告诉小姐，如果学业有成，小姐应可以考虑前往主家，主家肯定能给小姐提供更好的条件。”
　　“好啊好啊，”王婶代为回答，比利朵自己还高兴。
　　“那我就先告辞了。”周管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看到的是一个吐词清楚、逻辑正常的小姐，这是一个不错的结果。然后他转头看向王婶，“麻烦王姨继续照顾小姐。小姐身体刚好，主家又路途遥远，看望夫人的事不用急在一时，小姐再继续养养身体。到时候主家自会派人来接小姐。”
　　王婶儿很满意。送周管事出门。
　　正要上车时，周管事突然回过身，背着利朵低声跟王婶吩咐：“小姐那里劳烦王姨时时照看。如果……小姐有一天跟你说她看到什么幻觉，千万不可擅自告诉他人，宜先告诉夫人，这件事一定要记住。好，就送到这里吧。”
　　周管事的到来，给利朵提供了很多信息，宛如一个引子，打开了一个新的副本。原来，她家还挺有钱的，这样也可以解释为何一个痴呆儿会独自住一个宅子，另外还有一个人帮忙照看。那么这主家，以后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利朵随王婶一起目送周管事的座驾慢慢远去，忽然转头问王婶：“婶儿，我以前到底是人？我到底有多傻？我是一直这么傻么？”
　　王婶闻言双手一叉腰：“你一点也不傻，别听别人瞎说！之前你一直乖着呢，安安静静一个小姑娘，呆在屋子里不哭不闹，叫穿衣服就穿衣服叫吃饭就吃饭，白白净净看起来像个瓷娃娃可好看了。婶儿照顾你也才一年，之前你是咋样我可不知道。但现在谁敢说你傻婶儿替你打他嘴。走走走，进屋去，婶儿给你煮饺子吃。”
　　利朵感觉天大的不愉快都能被大婶的饺子抚平，哪怕大婶仅仅是因为推脱不掉的责任才这么照顾她。
　　如果我工作的话还会偷空摸鱼，能这么敬业的人真不多了。

　　时间悠悠而过，除了高小亮同学的进城计划无疾而终，其他一切安好。不知不觉就是一年。
　　利朵已经对小镇相当熟悉，连相邻的“大城市”都去玩过一次。小镇每个居民都知道利朵不傻了。不止这样，当初为她看病的医生都因此名声大噪，得以重新装修自己的诊室。
　　补习班的同学来了又去，只有她的同桌高小亮坚守原位。
　　小少年稚气脸庞更加方正，身高还在继续拔高，真是天赋异禀。可惜每天仍傻不愣登跟在利朵后面叫着姐姐，给她提供了巨量情绪价值。
　　这一天，利朵正打算打开报纸在课上摸鱼，小少年弓着高大的身子笼罩过来，带来一大片黑影：“利朵姐。”声音里满带兴奋和神秘。
　　“给你。”利朵目不斜视熟练地塞给他一盒酥糖，示意他一边儿玩去不要打扰她看报纸。
　　“不，我不要这个。利姐，我跟你说……”
　　咦！居然长进了。酥糖都不吃了。
　　“我已经有王琳的地址了！”小少年双眼闪闪发光。“王琳妈磨不过我，说王琳的病情明显好转，已经可以给她写信了。喏，这就是地址。”
　　“你给她写信了吗？”利朵终于把注意力从报纸上挪开。
　　“写了。但她没回我信。”小少年又开始习惯性地抓后脑勺。
　　利朵警惕起来。
　　“我想亲眼去看看她。”
　　果然来了。利朵哀叹一声。
　　小少年把课本竖起来，妄图给他过于高大的身体打掩护。“给，这是地址。利朵姐，咱们之前约好去看王琳你还记得吗？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吧！”
　　利朵很想质问他，为什么一定得是我。随即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你是我姐啊！
　　她认命地接过揉得烂烂的纸条。看字迹应该是王琳妈的。
　　“星城？”利朵沉默半晌转头看着他，“高小亮同学，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有多远？”
　　“应该……不是我想的那个城里吧。”
　　“回答正确。你再猜猜，星城有多远？”
　　小少年缩缩脖子，他一看到利朵微笑就发憷。
　　“大概……大概有多远？”
　　“你爸上次带咱们去城里玩是开车的，对吧？走了大概3小时。去星城的话开汽车不少于10天。坐火车得5天，这还只是单程。”
　　小少年被这些话镇住了。他睁大眼睛呆呆怔了很久。突然回过神来狐疑地望着她：“利朵姐，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到底是真是假啊？说得好像你去过星城一样。我怎么没听说你出过远门？”
　　利朵转过脸，不让他看自己眼睛。
　　高小亮转到她另一边，执着地盯着她。
　　利朵又转到另一边，绷着的脸破功，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
　　小少年顿时知道被利朵戏弄，一双小虎眼差一点瞪出火来。
　　利朵看他一副河豚般气鼓鼓模样，本来还想继续逗逗他再让他打消念头，却见正在气头上的他突然泪流满面，趴在桌上无声哭了起来。
　　两人在课外的动作本来没什么，但到上课后班上最高的大高个还在哭，这就有问题了。
　　毛老师一拍戒尺，眼睛一瞪：“后面的两个，你们在干什么？高小亮，你小子又捣蛋了？”
　　班上同学们都见怪不怪，纷纷起哄，有拍打课桌的，有高声嘲笑的。
　　“大黑，你又被利朵姐欺负啦！”
　　“哎哟哟，黑大壮哭鼻子了！”
　　可是这次不管毛老师怎么追问，高小亮都不肯把脑袋抬起来。估计毛老师现在内心正不断念叨“青春期的小毛孩真难搞”之类的话，只好任由他继续发泄情绪，把利朵提出去走廊罚站吹风。

　　“对不起，利朵姐。”放学后，两人在教学楼天台碰头。小少年拼命道歉。
　　“没什么没什么。说吧，你就这么喜欢王琳？路这么远你都一意孤行想去？难不成你有什么计划？”利朵表情严肃。
　　“我没有计划。我不知道怎么去。”小少年的手指拼命搓裤缝。
　　“难道我就有办法去？这么远的地方，一去就要很多天，被你爸妈知道你不见了，还不得心急如焚。你想过他们的感受吗？”
　　“没有。但是我……我是真想去看看她。我感觉这一次不去看她的话以后都没有机会了。真的，相信我，我的直觉可准了。以前东子还没去掏鸟窝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成功不了，不单成功不了还会挨一顿揍。还有前不久你让我望风你自己逃课那次，我就知道肯定会被老王发现，结果还真被他抓了个现行。”小少年意外坚持己见，虽然口气虚弱，“所以利朵姐，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班最聪明的就是你了。我一直当你是姐。你一定能想到不被我爸妈——还有你婶儿——发现的办法。”
　　“高小亮，你知道自己几岁吗？虽然你牛高马大，我经常拿你当挡箭牌狐假虎威，但是你才11岁啊！你知道我几岁吗？我也才十八岁。一年前，我还是白痴一个，靠我带你去星城，你觉得可能吗？”
　　高小亮一拍胸脯：“但是你确实聪明啊！全班就你最聪明！所以啊利朵姐，我可以保护你。你之前不也说我能一个打十个！出远门啊！我一想想就兴奋。男子汉就是要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不！”利朵转身抱胸，冰冷回绝。高小亮急得团团转。
　　利朵被他烦的不行。按捺住最后一丝耐心。
　　“你就是想去玩吧？但是这次实在太远了，我也没有办法能瞒过你父母。哪怕是能带你去，山高路远，路途危险，也是对你和你父母极度不负责任。你的信寄出这么久，说不定人家的回信就在路上，你这一去星城，反而错过她的回信。而且她母亲说她病情好转，可能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回家，所以说何必这么着急，你乖一点，给点耐心，稍微等等。”
　　“可是我等了一年了，还要等多久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看病嘛，哪有那么快就好。”
　　“求求你了，利朵姐，带我去吧！”
　　“不行！”
　　小少年突然顿住，很久之后才声音哽咽说道：“利朵姐。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傻，毛老师和老爸一直把你安排跟我同桌就是为了让你平时教我。但是我也知道王琳的病一定不简单，谁会一生病就是一年多啊！我知道王琳爸妈肯定是瞒着我不肯说清楚，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心里没谱。我做梦都梦到她说疼。我怕就这样再也见不到她。她跟我从小一起长大，跟我是隔壁邻居，从小她吃啥我吃啥，我有啥玩具也会拿给她玩。她家墙壁被我掏了一个洞，那个洞还是她跟我一起研究怎么掏的。这次她生病前我还惹她生气了，她跟我冷战，我本来还在想办法怎么讨她开心，哄一哄她，谁知道这么突然就病了呢？我喜欢了她好久。我，真的想去见见她。”
　　两人间一时默默无言。
　　很久很久后，利朵才轻轻一点头。
　　“好吧，我们试一下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