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暗物语》矫沂儒

4、儿时之昔 “我要保护

　　童年的时光是人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即使干了蠢事也不会受到严重的责骂；仔细回想我转瞬即逝的童年，我似乎干了许多蠢事，唯一一件直到现在回想起来依旧愉悦的事情，就是记住了你的脸。
　　——昴恩·杜古诺
　　昴恩飞快地回到了家中，飞快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
　　“伯爵，澈雷斯蒂神父来了！”也许是为了时刻记住昴恩是女扮男装，家里所有的佣人几乎都这么叫她。
　　“噢，是的，是的，快帮我换衣服，这些硬硬的装束快把我的身子磨坏了。”
　　女侍们微笑着迅速行动起来，她们似乎知道她们亲爱的女主人为什么这么着急。
　　“啊，我亲爱的乖女儿，你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了吗？”老杜古诺伯爵悠闲地踏进了她的房间。
　　“啊，父亲！”昴恩披散着未梳理的头发，提着刚刚穿好的长裙跃到老伯爵面前吻了他一下，“父亲，今天我可以休息。”
　　老伯爵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突然发现她穿女装是多么地好看，女儿已经长大了，成人了，优雅的身段，宁静高雅的面庞，那份平静可以使她面临无与伦比的困难和忧伤，他突然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份宁静。
　　“女儿啊……”他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父亲？”昴恩把目光从镜子转到了老伯爵身上，关切地注视。
　　“女儿，我对不起你呵。”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母亲生前就一直反对让你以男孩子的身份担任职位，但是我想并且肯定男孩子的身份会方便得多，所以孩子，我想等你的地位稳定了我会请求女皇陛下当众宣布你女子的身份。”
　　“噢，父亲，您不用这么想，没什么的。”昴恩走到父亲的面前搂住了那依然挺立的身体，“我爱您，父亲，所以您不必那么想。”
　　老伯爵温柔地抱了抱女儿，稍稍隐去刚才的忧伤：“好了，好了，快点准备吧，澈雷斯蒂神父已经等了很久了。”
　　一提起奥诺斯澈雷斯蒂，昴恩连忙再一次转身打扮起来，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用手摩挲着戴在柔嫩脖子上的平衡十字，小巧、精致。她想起了克里丝十四世的话：“你从小就是当成男孩子女扮男装长大的，除了我和你家里的人似乎没有人知道了吧。”
　　没有人知道了吗？呵呵。昴恩微笑地想着，吻了一下平衡十字。
　　澈雷斯蒂神父坐在书房中，面前放着一杯香气缭绕的咖啡，他时不时地拿起来喝上一口，等待着他那听经的学生，丝毫没有感到不耐烦。在他的记忆里，昴恩的每次出现总会给他不一样的感觉，这次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为了这，奥诺斯认为值得等待。他望着书房墙上对着他的杜古诺伯爵夫人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高雅、苍白，奥诺斯从没有亲眼见过她，因为当昴恩五岁时她就去世了，而那时他也是五岁，在他的抚养人枢机主教在为死去的人祈祷时，他突然不想望向棺材里，就好象他感觉不忍心望着某一个亲爱的人从此永远离去一样。
　　这时昴恩从楼上下到书房所在的过道里，感到既紧张又高兴，她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奥诺斯了，他们家一向与枢机主教关系很好，昴恩的出生祝福和儿时的讲经都是主教来完成的，他慈祥、威严，面带可以包容一切的微笑，昴恩也想有那样的微笑。而成年以后，讲经的任务就交给了年轻有为的奥诺斯澈雷斯蒂神父，这个同样杜古诺家族喜爱和欢迎的人。她蹑手蹑脚地来到了房门口，心想怎样进去才会吓一下奥诺斯，使他对于她的来到感到欣喜，于是她准备马上打开门然后快速冲进去。
　　奥诺斯敏感地听到了走廊那轻轻的脚步声，而声音在门口突然停止了，他安静地笑了笑，也故意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口，把手伸向门把手，毫不犹豫地快速打开了门。
　　“哇！”昴恩没有料到这一手，她的手和奥诺斯的手同时转动了门把手，而就在奥诺斯拉门，昴恩推门的那一瞬间，她冲了进去，却出呼意料地冲到了奥诺斯的身上，奥诺斯惊了一下，本能地伸开双臂抱住了突然冲进来的昴恩。
　　“天啊，昴恩，你可是吓了我一跳！”奥诺斯闻着那黑色秀发上的清香，半天才说出这句话。
　　昴恩抬起头，用迷人的眼睛瞅着奥诺斯：“吓到你了吗，澈雷？抱歉，我以为这样会很有趣。”
　　奥诺斯不知所措地望着她的双眼，感到脸部一阵发热，听着她悦耳动听的声音，他甚至忘记了到目前为止昴恩还被他搂在胸前。
　　“好久不见了，澈雷还好吧，很忙吗？”
　　“呃……嗯。”
　　昴恩微笑，把脸庞又重新埋在奥诺斯的心脏处，倾听他的心跳，奥诺斯则望了望门口，没有人进来，这位贵族小姐大胆的行为暂且不会被看见，不知一位小姐与一个男子的拥抱会惊起多大波澜，这次是他们成人后的第一次拥抱，两个人如此地接近，共同感应对方的心跳，往常昴恩只是把手伸向他，让他轻轻地拉过来，而今天……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见后感到快乐，还是因从小当成男孩子养而养成了无拘无束的性格，还是因为……想到这里，奥诺斯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笑容，把脸轻轻地贴在昴恩的头发上，两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直到外面响起了送茶点的侍女的脚步声。
　　“神父大人还记得上次朝会的那支圣歌吗？”昴恩站在阳台上，面向屋后的花园，她因刚才的那个标志着些许轻率的拥抱，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嗯，唱诗班的那些孩子们的歌声非常动听。”奥诺斯掩盖住快速的心跳声，平静地答道。
　　“我学会这支歌了，神父大人能否赏光。”
　　“荣幸之至。”
　　这并不是单纯的恭维与尊敬，昴恩的嗓音的确在浩斯特帝国首屈一指，即使和帝国内歌声最动听的歌姬相比也毫不逊色，最可贵的是这天籁般的声线是与生俱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专业训练，但可惜的是，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一尘不染的歌声。奥诺斯是这少数几个人中的一位，他坐在圆桌边闭上眼睛，倾听着，由内心向外地由衷感叹着，那歌声似乎是从天而降的甘泉，从头顶流至内心，净化全身。他合起两手，口中低声念起咒语，一阵音乐缥缈地传来，配合着昴恩的歌声。昴恩笑着回过头，继续唱着，她用右手抚mo脖子上的平衡十字，又收回右手伸开手掌，一束星星点点的光亮，从掌心飘至奥诺斯的面前，徘徊在他那用长链挂在脖子上的大一些的平衡十字周围。奥诺斯的十字大而精美，一看就知道不俗，就是在上层主教中也不多见，十字的中部有一个小十字状的凹槽，认真看的话就会知道凹槽是用来放进一个小平衡十字的，再认真地观察就会发现那个小十字的所在之处，昴恩再一次把手放在脖子处，与奥诺斯相视而笑。
　　歌声依旧，奥诺斯的记忆随歌声飞回过去——第一次听到那歌声的时候。那是一个悲哀的一天，杜古诺的宅邸空前沉痛，里里外外充满哭声，皇室的慰问队、各位高官迈着沉痛的步伐走进宅邸，这是奥诺斯第一次到杜古诺府，年仅五岁的他眼中充斥着悲戚与哀痛，他有些不知所措，伸出手想去抓枢机主教的长袍，但却抓了个空。枢机主教本不想带奥诺斯去这弥漫着悲痛的地方，但一想到以后他会频繁接触这种事，不论是在显贵的家里还是在平民家里。小奥诺斯心中开始害怕起来，他望着里里外外繁忙的人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想尽可能地到人少的地方去，他想一个人呆着，就像独自在卧室里一样，他躲闪着人群，不知不觉走上了楼，正在他沿着长长的过道走时，一支动听的歌声从一扇半开的门里传出，这是一首童谣，那稚嫩的童声相当清亮，但却透出悲伤。小奥诺斯推开门，阳光穿过没有遮窗帘的窗户射入房间，射在一个身着白裙的小天使身上，那的确是个天使，奥诺斯想。那是他在人间看到的唯一的活天使，小巧，美丽，他不由自主走了进去，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脚步声惊动了那个天使，她转过头来，动人的黑色眼眸中饱含泪水，小奥诺斯走上前去，本能地伸出手——他曾看到枢机主教在哭泣的人们面前是这么做的，把手放在和他一般高的女孩头上，女孩看看他，他也看着女孩。
　　“你为什么哭呀？”
　　“……妈妈，妈妈睡着了，她不再醒过来了，爸爸说的……”
　　“……”
　　“妈妈很困，很累，她以前总是抱着我和我玩，可是有一天她说如果她永远睡着了，而我很想她，那么只要我唱这支歌就会看见她的，可是我唱了妈妈却没有来……”
　　奥诺斯什么也说不出来，看到面前的女孩在哭，他却不知说什么才好，他恨自己没用，他想要是主教大人在的话一定会说些什么使小天使笑起来的。
　　“……别哭。”
　　女孩抬起头望着她面前同样小的清秀男孩，好奇又悲伤，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却莫名感到温暖，她用柔软的小手搂住了男孩的脖子，男孩迟疑了一下，但随后开始轻抚女孩的后背……
　　“我叫昴恩·杜古诺，你呢？”天使般的声音说。
　　“奥诺斯·澈雷斯蒂。”
　　“好长噢，不过好好听，我会记住它的。”
　　男孩和女孩就这样相遇。
　　以后，每当主教来讲经，几乎都会带着小奥诺斯来。
　　“澈雷，你为什么没有平衡十字呀？”
　　“因为我还不是个神父呢，等我到了上修士学院的年龄时进了学院我就会有了。”
　　“不，我认为澈雷现在就应该有。”小昴恩从自己起居室外间一个上了漂亮小锁头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漂亮的平衡十字。
　　“好漂亮。”
　　“这是妈妈给我的，她是从外祖母那儿得的，我认为应该把它给重要的人，所以我要把它送给澈雷呦！”
　　“真的很漂亮！不过太贵重了，昴恩应该把它送给重要的人。”
　　小昴恩摇了摇头，从大十字中部的凹槽中取出一个小十字，接着她把大十字戴在了奥诺斯的脖子上。
　　“除了爸爸和妈妈，澈雷就是最重要的了。”昴恩天真地笑着。
　　奥诺斯专注瞅着昴恩的双眼有些不知所措。
　　“昴恩，我会保护你的。”
　　那年，他们九岁。
　　又一个九年早已过去了，他们依然用那不变的纯洁的眼光望着对方。昴恩把右手放在心口处，用不变的迷人眸子凝望着奥诺斯。
　　“昴恩，我会保护你的，我发誓……”奥诺斯凝视着昴恩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