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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日子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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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水一样平静地流淌。太阳一次次东升西落过后,树丛里开始有了蝉鸣,白日渐长。
夏油优知道咒术师们很快要忙碌起来了。
燥热的天气很容易催生人的不快,增长的负面情绪堆积出一只只咒灵,就连家里都有了蝇头的身影。
夏油优若无其事地把妈妈肩上的小东西拎走扔到窗户外。
“一回家见到优,就感觉浑身都轻松了呢。”夏油太太笑着说。
“这就是家庭的安心感啊,能治愈精神上的疲惫。”她的丈夫在一旁附和。
夏油优笑笑,没有搭话。
夏油杰上周没回家。
父母不知道哥哥回家的真实频率,因此也不觉得异常。
夏油优打电话问,夏油杰只说有些事情要处理。发消息问五条悟,五条悟说夏油杰心情不太好。具体为什么心情不好呢?五条悟不说,而夏油杰连他心情不好这件事都没告诉弟弟。
怎么办才好呢……
夏油优决定主动去找哥哥。
只要提前完成作业,把周末的时间空出来就好。独自一人外出父母可能会担心,但如果说是去找哥哥玩应该没关系。夏油杰太独立早熟,又常年在外,因此父母很乐见于两个孩子的亲近。
但是事关人身安全,他们一定会打电话给夏油杰确认,因此夏油优还得先征得他哥本人同意才行。
他拨通号码,但那头却响了好久也没人接听。夏油优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打扰哥哥工作。
咒术师的任务时间大都只规定一个时限,毕竟只在特定时间点活跃的咒灵也并非少数,具体何时执行自行安排会更方便,不分昼夜也是常态。
虽然下意识感到忧心,但既然哥哥不方便接电话,他也不是非要今晚通话。
夏油优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打算明天再说。
不过刚要站起身,对方却已经回拨了过来。夏油优接起电话,声音难言雀跃:
“晚上好呀,哥哥。”
他一边说着,抬眼看到玻璃上自己半透明的倒影,看到窗外夜色深沉如海。
夏油优轻轻把手搭在玻璃上,说:
“我刚刚还在想你呢,哥哥,然后你就把电话打回来了,是事情处理完了吗?”
“…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柔软而轻快,夏油杰不想让它因为自己变得忧心忡忡,所以他吞咽下自己杂乱的思绪,放缓了声音回答:“已经处理完了,最近大概都会比较空闲。”
“那哥哥要不要回家来住?我让妈妈提前买你爱吃的菜。”
“还是算了,上次的…任务,遇到了有些难缠的家伙,虽然赢了,但是我的咒灵可是损失惨重呢,所以得抓紧时间去补充才行。”
“难缠的家伙?”夏油优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字:“哥哥你有没有受伤?不休息一段时间吗?我周末去看你好不好?”
“不用担心,优,我没什么事。”夏油杰的声音很镇定,他隐瞒受伤已经是家常便饭,早就能脸不红心不跳地对着弟弟撒善意的谎:
“我没有受伤,只是咒灵库存消耗比较严重。这样吧,等下周好不好?”
“没关系的,这周我去看你,下周你来看我,不也很好吗?”夏油优不吃他画的饼,撒娇似的央求:“我很想你,哥哥,还有悟哥,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夏油杰苦笑:“抱歉,优。”
连借口都不愿意找的拒绝。
夏油优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他把手机举在耳边,思索着还能再说些什么来打动对方。可他想不出来,夏油杰明显下定了决心不告诉他,所以夏油优什么也说不出来,于是他们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要担心,优,”片刻后,夏油优听见哥哥轻轻的笑声,带着气音,兄长说话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有些失真:“我没事的,不要担心。”
是夏油杰先挂的电话。
夏油优握着手机发了一会呆。
他一点也不意外。
夏油杰一直是个相当自我的人。初中毕业不顾父母反对选择了一所名不见经传还离家很远的高专,家里的氛围因此紧张了一小段时间,不过很快,随着假期过去,开学时间临近,冻结的关系自然而然地化开,父母的不满变成了对于大儿子独自离家的担忧和关心。
仿佛之前的隔阂不存在一般,大家只默契地讨论着在东京上学需要的东西,叮嘱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夏油杰去了高专后变得很忙,他跟家里说学校里重视实习,而且工资很丰厚。
父母不了解内情,只能说让他好好休息,不要太累。
夏油优一直知道,哥哥是主动担负责任的人。
他以前每天陪夏油优上下学,后来变强,找到了同类,又去了外地,也会定期清理家乡的咒灵和观察夏油优的日常生活,他总为夏油优做很多很多事,但却很少提及自身。
年轻的咒灵操使很早就决定担负起保护的责任,但在这条道路上,他拒绝自己的弟弟同行。
……
习惯了吞咽痛苦的人,吐出来反而变得困难。从一开始的强迫自己到后来的条件反射,每当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口几欲涌出时。他总是强迫自己咽下去,一次又一次。
夏油杰不擅长倾诉。
所以不想回去。
不想看见重要的弟弟。不想心照不宣地——一个人努力撒谎,一个人假装相信。不想在优的面前口不对心,但也做不到说出实情。
这次任务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感。夏油杰并不是不知道术师与威胁相伴生存,但是他以为、他没想过……
夏油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也控制不住回忆。于是心脏隐隐作痛,死去少女的身影时常浮现。
我恨他们。
这样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甚至于就连在内心冒出来这种想法,他都觉得不应当。
怎么能去恨那些愚昧的弱者?他们一无所知地犯下罪过。
别去想,别动摇。要坚持,要坚信……是有意义的。
一旦停下,或许就再也无法重新背负起。
夏油杰一向深知咒术师的艰难,也因此,他认为与其让弱小的弟弟做一个面对危险冲锋在前的炮灰,不如把他变成被保护者。
不要知晓,不要参与,优只要安心地生活就好。
这或许可以算是一种自私。
“优是我最重要的人。”夏油杰曾勾着小孩嫩嫩的尾指拉勾,带笑的话语听起来轻飘飘的,却蕴含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重量。
夏油杰是个无可救药的弟控,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他那旺盛的保护欲和照顾欲常常令父母都觉得无奈。
“杰,优会被你惯坏的。”妈妈用着叹息似的语调这样劝他。
“优是好孩子,不会被惯坏。”骨子里相当固执的夏油杰对他人的看法不以为意,他拍拍怀里的弟弟,语气温柔:“对不对呀,优酱?”
彼时八岁的夏油优窝在哥哥旁边听完了睡前故事,正睡眼朦胧的等夏油杰用一句“睡吧”作结就能安稳的闭上眼沉眠。他困的厉害,脑子成了浆糊,根本没听清母兄之间的交流,因此,面对哥哥的问句,只呆呆的仰头与夏油杰对视:“昂?”
“没事了,睡吧。”
哥哥的眼神温柔得像是云朵将他包裹,于是夏油优真就安心的闭上了眼。
夏油杰抬眼就迎上了母亲不赞同的目光。
“他都八岁了,难道你能一辈子这样哄着他吗?”
“为什么不能?”
夏油杰发育的早,身体已经在长高,营养难免有些跟不上,就显得很清瘦,薄薄的皮肉下骨骼撑起清晰的线条,他整个人象一杆新竹,从姿态里就透露出倔强。
“他总要长大的,要是以后交不到朋友怎么办?要是工作了,在社会上吃了亏又怎么办?你又不可能一直照顾他。”
“我能,妈妈。”
少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优有没有朋友都不会寂寞的,我会陪着他,要是他以后工作不顺利的话,不工作也可以,我会努力挣钱养他。”
“你……”
大概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动摇不了大儿子的心意,女人不再反驳,却也没有被说服。
“你不懂,妈妈。”夏油杰也不在意,他只是看着小小的男孩,有点得意似的这样说,像是在无声炫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夏油杰懂,很早就懂。
在他自己走路都还跌跌撞撞的时候就懂了,在优连话都不会说,只会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时候就懂了。
夏油杰早熟,记事也早。年幼时被常人所不能见的恐惧所笼罩,毫无办法。术师们视为常识的东西他要经过无数次的摸索才能抓住一点眉目。常常因为不知道要避开“目光”的接触而被咒灵追赶得灰头土脸。
曾经被带到寺庙里过,可寺庙里的和尚看不到,不知何意的法事也毫无用处。索性父母是温柔的人,后来夏油杰的那些胡言乱语被归结为某种精神上的病症,周围人的态度温和,可投向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无数谎言。
连语言都失去了意义,因为没有人会听,没有人会信。
直到优的诞生,像是一朵石头里开出了花,那是乌云缝隙里泄露的一线天光,不谙世事的婴儿一无所知的在夏油杰的世界里引发了一场海啸。
……太好了。
因为不被信任,所以也对他人丧失信任。会委屈害怕,也会寂寞。
……但是看到优,就被治愈了。
他们之间亲厚得连父母有时都像外人。
他们是亲人,他们是同类,他们从同一个家庭里长大,眼中倒映着同样的世界。
踩在平凡与超常的分界线上,像是生活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中,一边是无人理解的寂寞,一边是无人相伴的寂寞。但是曾经独自担负着的事物,在优诞生后多了一份支撑。
像是得到了认可,只有他一个人能见到的那些事物,是真实存在的。曾经那些不为人见的恐惧与逃避与反抗,也都是有意义的。
不是幻想。
在十五岁之前,夏油杰有时候会觉得,仿佛世上只有他和优两个人……其他人,或许他们都在另一个世界吧。
潜意识里的思考幽微得连夏油杰自己都不清楚。但是在他看着弟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
优也看得见。
如此孱弱的,如此柔软的,却又如此喜爱着他的,夏油杰最重要的弟弟。
幼弟小小的□□倚靠在怀里,夏油杰生平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的,责任的重量。那时他轻轻的在心里告诉自己——
就当是为了优。
要救人,要保护他人。
人生有时候像个恶劣的玩笑。
越是心怀期望,反而越容易被摔碎。
……在接近圆满结局之时陡然反转,这种事情,夏油杰还是比较希望在漫画或者小说里看到。
2006年初夏,夏油杰与挚友五条悟接下任务护送星浆体至薨星宫,结识初中生天内理子,同行三日,并向其许诺未来。
后,天内理子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