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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逍遥篇 ...

  •   他并不接话,径直把什么东西搁在石桌上。

      这时,我才发现他手里拎着一壶酒。

      借着月光,我看见碧青色壶身上缠枝飞天仙女栩栩如生。

      竟是天香楼的招牌,天仙酿。

      “托采办弟子捎回来的。”
      厉剑寒手指扣着壶盖,声音不咸不淡。

      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

      四年来。

      这是头一回,他记得我最爱的烈酒。

      前世今生加起来十二载光阴,他总是不冷不热地晾着我。

      像这般费心还是头一次。

      讲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是说天香楼是个腌臜地吗?你怎么也使唤人去那儿跑腿了?”
      我拿起酒壶细细把玩,阴阳怪气地说。

      “不想喝就扔了。”他忽然劈手来夺。

      我抢先抄起酒坛,拍开泥封便仰头直灌口中。

      禁闭二十多天的酒鬼哪管什么体面。

      每天清汤寡水,喝得味觉都快没有了。

      甘甜酒液刺激着我的味蕾。

      连指尖都痛快得战栗。

      半坛烈酒入腹。

      我有些醉了。

      透过朦胧醉眼,我看见月光勾勒着厉剑寒的面庞。

      此刻少年眉眼还未长开,仍透着青涩稚气。

      不像四年后执掌逍遥派时那般凌厉。

      此刻,他还不是那个冷心冷情的厉掌门。

      我握着酒壶的指节渐渐收紧。

      我从来都不想跟厉剑寒当普通师兄弟。

      从他拜入师门那日起,我便对他生了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跟他打坐,我总忍不住偷瞄他眉眼;

      跟他比武较量,我总忍不住想碰他手腕。

      甚至夜深人静时盯着窗纸。

      我都会鬼使神差想象他披着湿发走出浴房的模样。

      但最叫我不能自已的,是那些梦。

      梦里,我们衣衫不整地叠在床褥里,他的喘息就响在我耳边,每次惊醒,我都要用整桶冷水兜头浇下,才能压住浑身战栗。

      晨起我还得抢在师弟们前头叠被子。

      因为我怕被人闻见情动痕迹。

      更怕被厉剑寒发现端倪。

      这些见不得光的心事,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

      我捂了整整八年。

      上辈子被追杀到悬崖边,我含着满齿血沫,终于把八年不敢问的话吼了出来。

      可回应我的,只有他穿心的冷剑。

      现在想来只觉好笑。

      他杀我时手都没抖一下。

      那八年里我为他缝补的裘氅、冒死寻来的秘籍,陪他练功受的伤,又算什么。

      他到底只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我仰头又是一口烈酒。

      热意逐渐漫上眼眶,“寒弟,知道我这四年为何待你不同?”

      厉剑寒闻言抬起眼。

      微弱的烛火在眸子里跃动,似乎在等我下话。

      “因为。”我盯着他滚动凸起喉结,一字一顿。

      “我想睡你。”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石室落针可闻。

      厉剑寒的瞳孔缓缓收缩,“你说什么?”

      “这四年,我陪你练功,对你事事照应,不过是想看你躺在榻上,扯着被角求我轻些的样子。”

      我摩挲着酒壶上的缠枝花纹。

      没去看他此刻的脸色,“从你唤我师兄那一日起,我就想把你——”

      “啪”。

      掌风裹着内劲扇了过来!

      我的左耳嗡鸣着泛开铁锈味。

      “迟瑾!”
      厉剑寒踉跄退到石洞边缘。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被毒蛇咬了一般,“你真龌龊!”

      石门轰然闭合的震颤中,我抹掉嘴角血渍,轻笑出声。

      这个结局早该来的。

      石门一关,洞里也彻底黑了。

      我扶着墙往角落摸索,想找之前送饭弟子留下的火折子。

      黑暗中,我碰倒了那壶喝空了的天仙酿。

      锋利的瓷片散落一地。

      几片直接扎进了草鞋里。

      我连忙划亮火折子。

      橙黄的火光中,我看见自己的脚掌全是血痕。

      换作前世,我定会大声喊疼,闹着要守门弟子来包扎。

      但这一世,这点伤早已不算什么了。

      我坐下来,一片片拔出嵌在肉里的碎瓷片。

      余光瞥见碎片堆里有个物件。

      应该是从酒壶暗格里掉出来的。

      我照着火光辨认良久。

      才看出来是枚护身符,只是刻工实在拙劣,边上毛刺还有些扎人。

      「平安」两个字样歪七扭八的。

      八成是厉剑寒刻的。

      毕竟整个山门,再也没有比他更手笨的人了。

      我怔怔看着这块护身符,将它放到火折子上,点燃了起来。

      火星子溅上手背,我看着焦黑痕迹卷着桃木边缘蔓延。

      心底好像有什么跟着空落落的。

      灰烬打着旋儿飘进石缝里。

      我蜷回墙角,酒劲混着凉意漫上来。

      冷得我浑身发颤。

      (七)

      自那日起,厉剑寒再没去过思过洞。

      到迟瑾解除禁足那天,他背着剑匣上了后山闭关。

      后山竹林经年苍翠,竹影婆娑总伴着沙沙声。

      往日里,只要在此处练上两个时辰剑,再浮躁的心绪都能沉淀下来。

      可这次无论他如何反复劈砍,剑气掀起的竹浪声里,始终混着迟瑾的那一句醉话。

      “我想睡你。”

      青竹猛然裂成两半。

      厉剑寒拄着剑冷汗涔涔。

      喉间铁锈味漫上来,那道慵懒声线却愈发清晰。

      他望着满地断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此处空耗了整整半个月。

      闭关最后一夜,他突然头痛欲裂。

      他扶住额角,撞在斑驳老竹上喘息。

      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迟瑾。

      那人披头散发裹着血衣,赤足立在悬崖边。

      明明已经内力尽失,嘶吼声却响彻整座断肠崖。

      “——厉剑寒,你有没有对我动过心?”

      记忆里剑刃穿透血肉的闷响,骤然炸响耳畔!

      当啷——

      长剑砸在石板上,厉剑寒怔怔盯着痉挛不止的十指。

      一滴眼泪突然砸落手心。

      和前世迟瑾溅在自己身上的血……一样滚烫。

      厉剑寒抵着竹子,缓缓滑坐下去。

      “师兄……”
      厉剑寒喉结艰难滚动,声音嘶哑。

      “这一世,换我来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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