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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五十二 拜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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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胜园,是上任老皇帝倾举国之力修成的皇家御苑。园中太湖石堆叠如山,奇花异草四时不绝,有山有水,甚至还豢养着珍禽异兽。当年为修此园,劳民伤财,民间怨声载道,地方上几度揭竿而起……不过老皇帝此刻尚流落北荒未归,这顶级园林的风采,他是无缘消受了。
眼下正在欣赏的,是大原如今的执政天子,听闻有圣君之相的,晁冕。
晁冕裹着一身狐皮大裘,怀里抱着金铜手炉,立在揽胜园深处、太液池中央的水榭里。檐下铜铃被寒风吹得细碎作响,他凭栏而立,望着对岸那几株出挑的红梅。
枝头覆着残雪,艳红裹着素白,风一过,簌簌扬起一层细腻雪沫。
这本是一幅极雅致的冬日赏梅图,偏池边“咔、咔”的凿冰声一下接一下,沉闷又刺耳,把满池静谧砸得稀碎。
不过晁冕浑像不受影响。
太液池覆着一层莹白坚冰,像整块冻住的寒玉。而这凿冰的旨意,正是他亲自下的。不然,谁敢在天子跟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水榭后方,傅清越沿着池面上的木板栈道端方走来,靴底落地无声。
他行至水榭亭口,撩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混进凿冰声里:“微臣,参见陛下。”
“起来吧。”
晁冕转过身,狐裘的毛领衬得眉眼愈发俊朗。他边落座,边抬手示意起身后便站定不动的傅清越,“这是后花园,没那么多规矩。半年不见,傅卿,怎么倒和朕生分了?”
“臣不敢。”傅清越这才入座,脊背仍挺得笔直。
石桌上早煨着一壶煮茶,侍立的宫人立刻上前为两人斟满两盏。茶汤冒着白汽,却驱不散水榭里的寒气。
傅清越扫了眼四面透风的亭栏,又看了看不谙武功的天子,忍不住道:“深冬严寒,陛下在此赏梅,当心圣体违和。暖阁里也能观梅,何必在此受冻。”
“暖阁里虽能烤火,可看梅花总要隔着一层窗棂,没意思。”晁冕笑了笑,指尖摩挲着手炉上的纹路,“何况你是来辞行的,朕总该找个幽静美好的地方,送送你。”
“咚——”
“咔哒!”
又是一声重响,厚冰迸裂的动静震得人耳膜发麻。
傅清越听着“幽静美好”四个字,一时无言。
晁冕自己也反应过来,难得地有些尴尬,笑着摆了摆手:“朕是怕池里的锦鲤闷得慌,让人凿开个气口。”
“陛下仁慈。”
傅清越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晁冕把手炉搁在桌上,才片刻工夫,指尖便又凉了,连忙又抱回怀里。他单手拢着手炉,单手端盏,问道:“出宫之后,打算去哪?”
傅清越答道:“东海。”
“害你的人,在东海?”
“尚不确定,先去看看。”
晁冕点点头,很快,他端盏的手也感觉冷了,索性放下茶盏,重新换回双手抱手炉的姿势。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半点内力也无,是一点离不开怀里的热源。
“东海离京城路远,这天气,只怕水路也走不得了……”说着他自己先笑了,“瞧朕,倒忘了傅卿轻功独步天下,这点路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那人当年能害你至此,心机定然深沉。你此番前去,万事小心,莫再中招。”
“谢陛下体恤。”傅清越在坐中抱拳颔首。
“对了,”晁冕又关切地问,“你的毒解了,武功恢复了几成?”
“内力尚需调养,要尽数恢复,怕是还得一年半载。”
“要这么久?”
话音刚落,池边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一大块厚冰轰然崩裂,碎冰落水,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珠。
“陛下——”有内侍踩着碎步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着十足的谄笑,“冰面一破,锦鲤都冒头了!想来是感念陛下恩德,都来给陛下谢恩呢!”
“哦?”晁冕果然被勾起了兴致,起身走到栏杆边,探头往冰窟窿处望。
冰面破开的地方,果然有团团鱼影在往上涌,几尾红鲤在水中翻着锦鳞,映着天光,格外显眼。他看得眉眼舒展,倒真生出几分少年人的心性来。
傅清越也跟着起身,退在一侧。他目力过人,一眼便看清,那些鱼哪里是来谢恩,分明是被凿冰的巨响惊得炸了群。
冬日锦鲤本就沉在深水区半休眠,被这惊天动地的震动一吓,应激后,只能慌不择路地往亮处窜。
傅清越心里透亮,却一个字也没说。
天子身居九重,不懂这些鱼虫习性本就是常事。左右内侍都奉承着说,陛下正高兴,何苦扫人兴致。
“傅卿也瞧见了?”晁冕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朕这池锦鲤,倒是活泼得很。”
“陛下圣明。”傅清越微微颔首。
又看了片刻,晁冕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
“去吧。”他挥了挥手,语气重新沉定下来,透出帝王威仪,“先去了你的江湖恩怨。等你回来……便是朕的北伐大计了。”
“臣遵旨。”傅清越撩袍跪倒,再次叩首,“陛下保重,微臣告退。”
他起身,端端正正地沿着来时栈道退了出去
晁冕就站在栏杆边,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园林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过身,他视线自对岸红梅,一寸寸移到近旁那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上。方才还温润含笑的眼底,倏地锐利下来。
他抬起手里的金铜手炉,在水榭的木栏杆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片刻之后,那座看似死寂的假山洞口,无声无息地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子。
一身暗紫交领窄袖长袍,剪裁利落,领口袖口以孔雀羽线绣着缠枝莲,走动间流光暗转。她脸生得极美,眉峰凌厉,鼻梁高挺,偏偏肤色胜雪,眼尾含媚,英气与艳色揉在一处,是那种让人不敢久看、又移不开眼的美。
她足尖一点,直接踩着冰面掠了过来。身形轻盈如燕,冰面上半分裂纹都不显,转眼便飘入水榭,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线若有似无的暗香。
“陛下。”
她盈盈一礼。
“爱妃。”晁冕望着她,似笑非笑,“你也是江湖上数得着的高手,怎么这般谨慎?藏在假山里也就罢了,还要朕命人凿冰,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遮掩你的踪迹?”
“陛下不是习武之人,不知‘天下第一’四个字的分量。”女子站直身子,嗔了他一眼,道,“傅清越纵然内力不济,但在陛下身边,难免全身心警惕,所以这周遭的呼吸动静,未必瞒得过他。若无凿冰声搅扰,臣妾就算在山洞里屏息不动,恐也要被他察觉。”
“你们这些习武之人,咋都这么能耐呢。”晁冕无奈感叹一声,沉默了会儿,指尖在手炉上敲了敲,“依你看,他武功恢复了几成?”
“光是旁观,瞧不出来。”女子微微一笑,“要想知道,最好的法子,便是亲手过招。”
“过招?”晁冕挑眉,“你每次见了他都躲着走,也敢同他过招?”
“没办法呀……”女子眼波流转,缓步走到他身边,声音软了几分,像是撒娇一般,“谁让傅清越见过妾身的脸。而臣妾既侍奉陛下,自当真心相待,从脸到心,都不愿作伪。”
晁冕听她这番柔情蜜意的表白,哼笑了一声,似是受用,但又不接这个茬,只问道:“你之前不是断定,他体内的毒无解了吗?”
“确实该无解。”女子敛了笑意,语气沉了下来,“可见那位自在仙子,倒真是个奇人。隐在雾山,来历成谜,查来查去,连个师承门路都摸不着。”
“那依你看,她和傅清越,谁更厉害?”
女子顿了顿,天子连番问题她都回答得含糊,若再说不知,岂非显得无能?所以她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眨眼一笑,道:“陛下问的这两个问题,臣妾都答不上来。不过——”她望向晁冕,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要知道答案,倒也不难。过些日子,自然会有确切消息送上。”
“哦?”晁冕好奇,“难道爱妃给他们设了局?”
“这等高手,还是结伴同行,寻常埋伏哪困得住?”女子摇头笑道,“其实也无需臣妾特意做什么,自会有人主动寻上门去。江湖向来是非多,从就没有太平过。我们呐,等着看戏就成。”
她说着,伸手抚上晁冕的手背,指尖又轻轻挠了挠:“陛下,天寒地冻的,你在这风口里站了许久,臣妾看着都心疼。不如我们回暖阁里再细说吧?”
晁冕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朕有你这样的高手在身边,还怕这点寒气?”
女子顺势靠进他怀里,狐裘展开,裹住两人的身影。
下一刻,女子站直身子,脚下发力,揽着晁冕飞快往暖阁方向掠去。
沿途宫人侍卫见状纷纷垂首,眼观鼻,鼻观心,无人敢多瞧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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