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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五十一 分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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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敏敏心里打着让傅清越随行当“打手”的算盘,却不知傅清越心底也始终悬着几分警惕。
自亲耳听见她轻描淡写吐出“杀皇帝”三个字,他便不曾真正放下心。
他不信这只是萧挽歌留宫引发的一时激愤,她眼底对皇权的轻蔑,是从根子里否定这世间的尊卑秩序,绝不是单纯的护徒之怒。只是这背后的缘由,他一时看不透。
尤其是方才在院里听萧挽歌口述天山六阳掌心法时,他一半心思系在厢房动静上,所以清清楚楚听见了房里的那句话——
“我这就去宰了北荒皇帝!”
他当时就又惊住了:这夏姑娘,到底是和“皇帝”有什么仇?大原的皇帝要杀,北荒的皇帝也要杀?
此刻,傅清越一边与萧挽歌拆招,一边在脑中飞速地转着念头:她曾在边境前线做过随军医工,是有报国之志的;她收下的门中弟子,皆是孤苦无依之人;路过村镇时也会随手接济乞儿。所以,她是目无皇权,却见不得生灵涂炭……
难道,她想杀北荒皇帝,是为了止战祸,让两河的百姓好过一些?
可若真有此志,为何从前不做,偏偏此刻才起了念头?
傅清越心中的疑团一个叠着一个。
好在陛下已准他暂离朝堂,先了江湖旧怨,且先前也与她说定,同往东海寻百晓生算账。正好同行一路,就近看着她,弄清楚她到底是何许人也。
从上午到日暮,傅清越都在偏院陪萧挽歌练武,之后几日亦是如此。从心法口诀到招式拆解,一一讲得通透。小姑娘知道往后难有这样的机会,学得格外刻苦,常练到掌心发烫、额发湿透,才肯歇一歇。
夏敏敏话不多,多半时候撑着下巴看两人过招。有时挽歌练得兴起,也会同她撒娇,要师尊下场陪自己过几招。她很想答应,但实在舍不得动用功法体验卡,那些得留到后面的大事上用。只能摇头婉拒,转而剥个橘子递过去,或斟一杯热茶塞到她手里,权作哄孩子的补偿。
夜里,傅清越回值房歇息,萧挽歌也不打坐练明玉功了,蜷在夏敏敏身边睡。小姑娘舍不得睡似的,总要小声问东问西:宫里的鱼有没有仙源镇的鲜美?风令的独孤九剑不知道练得如何了?二师姐和三师兄在东海冷不冷……
夏敏敏便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耐心地答完每一个问题,直到怀里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才停了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
如此过了一周,分离的日子还是来了。
这天清晨,寒风呼啸,刮得院里的枯枝呜呜作响。
内侍省押班来到皇城司偏院宣旨,大意为:首恶必办,但稚子无辜,陛下不忍其流落民间,特赐周淑妃收养,教以诗书礼仪云云。
傅清越迎上去接了旨,转身看向院中。
萧挽歌已经换好了一身素色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夏敏敏身边。听见传旨,她也不慌不乱,只是仰起脸看了夏敏敏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师尊,我走啦。”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夏敏敏行了个拜师礼,又给傅清越敛衽一礼。转身跟着内侍走的时候,脚步在院门边顿了顿——只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小小的身影跟着宫人转过院墙,消失在了寒风里。
夏敏敏站在院门口,宛如老母亲送子女远行一般,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手掌用力抓着身边的门柱,指节微微发白,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被风声吞没,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这周淑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转头问傅清越,声音还有点哑。
“周淑妃无出,位份不高,素来安分,不争不抢。”傅清越斟酌着词句,“是个淑慎的人。”
夏敏敏皱着眉,还是想不通:“天子……为什么非要留一个孩子在宫里?”
“听陛下对外的宣词,应是仁政。”
傅清越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几分近臣才懂的洞悉,“我私下也听陛下说起过,有些地方百姓起事,本就是官逼民反,是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不得不反。陛下对这些人的态度,与其说是憎恨,不如说是理解,兼有几分同情。
“如今地方上仍有一些零星起事未平。陛下不杀赤霄圣女,反而养在宫中,锦衣玉食,教以礼仪,便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朝廷仁厚,降者不杀,还能享富贵。让那些仍执迷不悟的起事之人见了这光景,心里那点不甘的念头,自然就溃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陛下接下来要全力北伐,不想再对内大动干戈。挽歌这孩子,便是个表率。”
夏敏敏沉默了。
听着,倒的确像一个仁君的考量,只是她身为挽歌的师尊,还是会担心小弟子在宫里能不能过好。
于是她又追问:“明面上是不会苛责她了。可私下呢?宫里规矩深,她一个山野孩子,不懂人事,万一被人磋磨了怎么办?”
傅清越想了想,道:“周淑妃应当不敢。既是陛下的仁政,她当知轻重,苛待了这孩子,便是给自己落了个‘心胸狭隘、不堪大用’的名声。但也不会过分娇纵。陛下要的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归降表率,做给天下人看的,礼仪规矩这些,定然要严学的。”
他看了一眼夏敏敏的脸色,放缓了声音,“挽歌连练武的苦都吃得下,这些,难不倒她。”
夏敏敏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担忧的,恰恰是这一层。在自在门里野惯了的孩子,被圈进四方的红墙,一日一日磨平棱角,活成一个端端正正的符号。那样的日子,比挨打受骂还让人难受。
可她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夏敏敏刚想带过这个话题,突然又想到一点:眼下挽歌被天子当成了动摇地方起义的“政治表率”,分量只会越来越重,那自己还能靠立功,把小徒弟从这深宫里捞出来吗?
为难她一个现代人,实在搞不懂朝廷政治里的弯弯绕绕,索性直接问:“傅清越,我问你件事。若我杀了北荒皇帝,算不算大功?能不能……拿这功劳,换挽歌自由?让她回自在门。”
傅清越闻言一怔。
到这时他才明白,她那日为何突然说要杀北荒皇帝,原来兜兜转转,还是为了自己的徒弟。
“不必非杀皇帝。”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只要能破北荒的战局,斩其大将,坏其部署,便都是大功。待北伐功成,天下平定,陛下没有理由再强留一个孩子。到时候你上表求恳,陛下定然应允。”
夏敏敏眼睛亮了亮。
也是。皇帝深居九重,禁卫层层叠叠,她没了保命符,没了那上万张一击必杀符开路,闯宫弑君确实困难。可斩将夺旗、阵前立功,机会遍地都是。对她而言,反而容易得多。
心底的信心顿时涨了几分。
“再说,挽歌留在宫里,也未必是苦事。”
傅清越又道,“陛下是让她寄养在周淑妃膝下,不是发往尚宫局由嬷嬷教养。吃穿用度都是贵女的份例,生活条件优渥。唯一要当心的,是后宫的倾轧。但周淑妃娘家没什么势力,不涉党争,陛下选她,本就没存为难的心思。”
“富贵又如何。”夏敏敏摇了摇头,语气淡淡道,“一辈子当个摆给人看的符号,像尊木雕似的供着,锦衣玉食又有什么意思。”
在她看来,哪怕是天潢贵胄的日子,也比不上原世界那个科技大爆炸的年代,好吃的好玩的,实在太多太多了。所以,不被拘束、能自在地活出自我,远比宫里的绫罗绸缎、前呼后拥,享受得多。
傅清越看着她,忽然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向往:“仙子果然当得起‘自在’二字。”
“挽歌的事定了……”他顿了顿,确认道,“你接下来,是要去东海吗?”
“嗯。”夏敏敏点头,“找我那两个徒弟,再找百晓生算账,顺便把柳依依的哥哥,那个柳俊生,救了。”
傅清越道:“那便按先前说好的,我与仙子同往。”
夏敏敏倒是愣了一下。
她原本还琢磨着怎么开口邀他同行,好当她去往东海路上的打手,由此可以省下几本秘籍功法,等到了东海,再与寻鹤、昭宁汇合,人手便更足了。没想到,他竟主动提了。
“你刚回宫,不用留在陛下身边当差?”她故意问,“毒也解了,陛下正用人的时候,你这就走?”
“我已向陛下告假。”傅清越道,“江湖的事,先了了。陛下若有召,或是北伐起,我自会回来。”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城司的人我会交代好,挽歌那边,不会有失。”
夏敏敏笑了:“看来以后北伐,我去杀北荒大将,说不定还能和傅大侠并肩作战。你我这缘分,倒真是不浅,不愧为知己啊。”
傅清越又闻“知己”二字,不由看了她半晌,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切的无奈来:“既是知己,还请仙子日后莫再开‘弑君’这样的玩笑。傅某……实在担不起。”
夏敏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地应下:“是我的不是。我这人平日不爱开玩笑,一开便容易开过头。傅大侠莫怪。”
傅清越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那走吧?”夏敏敏直接问。
挽歌一走,这皇城司偏院便没了半分人气,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傅清越颔首:“待我最后交代一番,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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