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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常 闹钟没响。 ...

  •   闹钟没响。家里没有闹钟。

      她醒是因为父亲出门了。铁皮门关上的声音,咣当一声,在清晨的安静里特别响。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里没有天花板,所以她每次醒来都会先看一会儿,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外面还是灰的。锈海的早晨没有光,只有灰变浅一点点。她坐起来,手习惯性摸了一下肋骨。一根两根三根。还是那些。瘦了。但还活着。

      她穿上卫衣。灰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裤子也是灰的,膝盖那里补过一块,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至少不漏风。

      走出那半间屋子,厨房里有动静。母亲已经在做饭了。

      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热营养膏。那种灰白色的糊糊,没味道,但能活。锈海的人都吃这个。有钱的可以加点调料,她家没有。

      母亲看见她,笑了一下。

      “起来啦?马上好。”

      她点点头,在破桌子旁边坐下。

      沈晏已经在那了。14岁,小她一岁,低着头,没看她。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的时候才会抬头。现在没有,所以她也不看他。

      沈念晚从里屋跑出来,7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她看了沈听晚一眼,没说话,在旁边坐下。

      沈临是被抱出来的。4岁,还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哭。可能做噩梦了,可能饿了,可能只是想哭。母亲把他放在椅子上,他还在抽抽搭搭。

      母亲把营养膏分到几个破碗里。给沈晏的多一点,给沈念晚的少一点,给沈临的最少——他吃不完那么多。给她的那一碗,母亲多刮了一下,比别人的高出一点点。

      她看见了。没说话。

      沈晏也看见了。他抬头,看她一眼。那种眼神。

      她低头吃饭。营养膏没味道,但她习惯了。一口一口,咽下去。

      沈念晚吃了几口,突然说:“妈,姐昨天瞪我。”

      母亲看她。

      她说:“我没瞪。”

      沈念晚说:“你瞪了。”

      她说:“我为什么要瞪你?”

      沈念晚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你瞪了。”

      母亲说:“行了,快吃。”

      沈念晚瘪瘪嘴,低头继续吃。

      沈临不哭了,开始用手抓营养膏。母亲把他的碗挪开一点,说:“用勺子。”沈临不听,继续抓。

      她吃完自己那碗,站起来。

      “我去上学了。”

      母亲说:“路上小心。”

      她点点头,推开门。

      ---

      锈海的街道没有名字。就是那些弯弯绕绕的路,两边是铁皮棚屋和废弃集装箱。她走过一排休眠舱,里面的人还在睡。永远在睡。舱盖上积了灰,看不清脸,只有轮廓。

      她走得很慢。不是故意慢,是习惯了。走快了会喘,营养膏给的力气就那么点。

      路过黑市入口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铁栅栏,那个洞。今天不去。明天可能去。看情况。

      学校在贫民窟和休眠场之间。一栋三层楼的水泥房子,外墙灰扑扑的,窗户有几块碎了,用塑料布糊着。操场上没有草,只有压实的土,下雨就变成泥。

      她走进教室。

      初三二班。三十个人,今天来了二十个左右。剩下的可能生病了,可能在干活,可能只是不想来。老师不管,来了就算。

      教室里的桌椅是铁的,锈了,漆都掉光了。桌面坑坑洼洼,写字要垫本子,不然会戳破纸。墙上挂着一块黑板,裂了一道缝,从左上到右下,粉笔字写过去会断。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靠窗,倒数第三排。窗玻璃也裂了,用胶带粘着,但还是漏风。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后脖子上。她习惯了。

      旁边的人没来。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积了灰。

      前面的人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老师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姓周,教语文。他穿着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拿着一本破书。

      “把书翻到第三十七页。”

      没人动。

      老师也不意外。他自己翻书,开始念。

      “今天讲《故乡》。鲁迅的。你们知道鲁迅吗?”

      没人回答。

      他继续念:“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他的声音很平,像念经。窗外有风,吹得塑料布噗噗响。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发呆,有人在本子上画东西。她听着那个声音,看着窗外的灰天。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

      她想起自己没坐过船。锈海没有船,只有休眠舱。

      “……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她听着那句话。苍黄的天底下,没有一些活气。她扭头看窗外。灰的天,灰的地,灰的休眠舱。没有一些活气。

      她转回来,继续听。

      老师念完一段,停下来,看着教室。

      “谁知道这篇文章想说什么?”

      没人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自己说:“想说的是,故乡变了,人变了,回不去了。”

      他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吱吱嘎嘎响,在裂缝那里断了一下,他换了一截继续写。

      “回不去了。你们懂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回不去了。

      她想起梦境里的蓝天。想起那片海。想起那些笑。

      她可以回去。她随时可以回去。只要闭上眼睛,撕裂,就能进去。

      但她回的是哪个故乡?

      她不知道。

      下课铃响了。不是铃,是生锈的铁块被敲的声音,咣咣咣,从走廊尽头传来。

      老师合上书,走了。

      教室里活过来一点。有人说话,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走到窗边往外看。她没动,就坐在那,看着窗外。

      没人过来找她。从来都没有。

      这样也好。

      上课铃响了。咣咣咣。

      第二节是数学。老师姓王,年纪更大,讲课的时候总是咳嗽。他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灰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

      “……二次函数的图像是一条抛物线。你们知道抛物线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弧线,上去,下来。

      “像这样。上去,然后下来。明白吗?”

      她看着那条线。上去,然后下来。

      她想起自己的日子。上去过吗?好像没有。一直都是平的。或者一直是下的。不知道。

      “……最大值和最小值。你们知道最大值是什么吗?就是最高的那个点。最小值就是最低的。”

      她想起裂缝里的那堆痛苦。越来越高。那是最大值还是最小值?

      不知道。

      她继续看窗外。

      ---

      中午休息时间最长。有一个小时。

      大部分人不去食堂——食堂也卖营养膏,但比家里贵。他们自己带,或者不吃。

      她没带。早上吃过了,中午不吃也行。

      她走到操场上,站在那棵枯死的树下面。树早就死了,但还立着,枝桠伸向灰天,像手指。

      有人从旁边走过,没看她。也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笑。她听不清说什么,也不想听清。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灰天。

      肚子有点响。她按了一下,就不响了。

      站了一会儿,她走回教室。

      教室里没人,都还在外面。她坐回自己位置,趴下来,闭上眼睛。

      不是睡觉。是闭着。

      听见外面有声音。笑的声音,跑的声音,喊的声音。和她没关系。

      她继续闭着。

      ---

      下午的课和上午差不多。历史,老师念课本,讲锈海以前是什么样子。没人听。物理,老师讲公式,讲了一半停下来咳嗽,咳完继续讲。她听着,也没听进去。

      窗外的灰天慢慢变深。傍晚了。

      放学铃响。咣咣咣。

      她收拾那几本破书,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有人跑过,差点撞到她。她侧身让开。那人没回头,也没说对不起。

      她走出校门,走上那条灰扑扑的路。

      路过休眠场。那些脸还在笑。路过黑市入口。那个洞还在。路过那些铁皮棚屋。有人在外面坐着发呆,有人蹲着修东西,有人在骂孩子。

      她走回家。

      推开门。

      母亲在厨房里,坐着,不开灯。

      她说:“妈,我回来了。”

      母亲转头看她,笑了一下。

      “回来啦?饿不饿?”

      她说:“不饿。”

      母亲说:“那等等,一会儿吃饭。”

      她放下包,走进那半间屋子,躺下来。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裂缝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纹。

      她闭上眼睛。

      不是去裂缝。只是闭着。

      听着外面的声音。母亲走动的声音。沈晏回来的声音。沈念晚说话的声音。沈临哭的声音。父亲还没回来。可能今天不回来。可能明天也不回来。

      她睁开眼睛。

      摸了一下额头。那道疤还在。

      她坐起来。

      走出去,帮母亲做饭。

      ---

      晚上吃饭的时候,父亲没回来。

      没人问。

      沈晏低着头吃,吃完就缩回里屋。沈念晚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沈听晚。沈临又开始抓营养膏,母亲把他的碗挪开,他又抓。

      她吃完,洗碗。水还是冰的。

      洗完,她走到母亲旁边坐下。

      母亲看她。

      “怎么了?”

      她说:“没事。”

      母亲点点头。她们就那么坐着。不开灯。

      后来母亲说:“安安。”

      “嗯?”

      “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她说:“还行。”

      母亲说:“有人欺负你吗?”

      她说:“没有。”

      母亲点点头。

      又坐了一会儿。

      母亲说:“去睡吧。”

      她说:“你呢?”

      母亲说:“妈再坐会儿。”

      她站起来,走进那半间屋子。

      躺下来。

      闭上眼睛。

      裂缝在等她。

      但她没去。

      她只是躺着。听着外面的声音。母亲还在厨房里。沈晏的屋没声音。沈念晚在磨牙。沈临睡着了,呼吸很轻。

      她听着那些声音。

      闭上眼睛。

      今天也是这样。明天大概也是。

      后天也是。

      一直一直。

      直到有一天。

      但她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

      她只是躺着。

      听着。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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