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境 她第一次完 ...
-
她第一次完整进入梦境的那天,看见了真正的天空。
不是锈海那种铅灰色的盖子,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后来她知道,确实不是真的。但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站在那,仰着头,很久没动。
云从头顶飘过去,白的,软的,像母亲年轻时穿过的那件棉布衫。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皮肤上是暖的。风吹过来,有花香,有草香,有她说不出名字的好闻的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脚下。草是绿的,不是锈海那种灰绿,是翠的,嫩得想蹲下去摸。远处有房子,白的墙,红的瓦,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像在招手。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笑着,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不是听不懂内容,是听不懂那种语气。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压着怒气的低沉,没有忍着眼泪的沉默。就是……轻松。像呼吸一样轻松的轻松。
她往前走。
街上全是人。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孩子在巷子里跑,年轻的男女手拉着手走过。路边有小贩在卖东西,不是黑市里那种警惕的、随时要跑的交易,是大大方方地喊:“新鲜的水果!刚摘的!”
她看见一个水果摊。红的果子,绿的果子,紫的果子,堆得满满的。一个小孩拉着母亲的手,指着那个红的。母亲蹲下来,拿了一个,塞进孩子嘴里。孩子笑了。母亲也笑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忘了走。
后来她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海边。海是蓝的,一眼望不到边。浪打过来,没过脚踝,凉凉的,又很快退回去。沙滩上有贝壳,各种颜色,捡起来对着太阳看,能看见光从薄的地方透过来。
去了山上。山顶有庙,庙里有钟。她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世界都在脚下。房子变成小点,人变成蚂蚁,云在身边飘。她想喊一声,喊什么都行,但张了张嘴,没喊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知道喊什么。
去了夜晚的城市。灯亮着,红的绿的黄的,一串一串,像谁把星星摘下来挂在房檐上。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路边喝酒,看见她经过,举着杯子喊:“来一杯?”
她摇摇头。那人也不恼,笑笑,继续喝自己的。
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每个人都笑着。每个人都对她很好。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用那种“我知道你秘密”的眼神看她。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湖边。湖里有月亮,真的月亮——锈海没有月亮,她只在别人嘴里听过。月亮在水里晃着,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起来。
旁边有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是个女孩,和她差不多大。女孩看着湖面,说:“真美。”
她没说话。
女孩转头看她,笑了一下:“你不觉得吗?”
她想说: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
但她没说。她只是点点头。
女孩又笑了,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说:“明天见。”
然后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湖边,很久很久。
后来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坐在厨房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想起母亲的手,粗糙的,有茧子,但很暖。想起母亲说:“安安,妈在呢。”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过那些笑着的人。走过那些彩色的灯。走过那些漂亮的房子。走过那个水果摊——那个母亲和孩子已经不在了,换了别人,还在笑。
她走到梦境的边缘。那里有一堵墙,乳白色的雾,看不见后面是什么。
她知道穿过去就是现实。就是锈海。就是那个家。
她站在那。很久。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雾。
---
后来她知道那个世界叫什么。
它叫“长眠之门”。也有人叫它“极乐境”。但在梦里,没有人叫它名字。它就是世界。理所当然的世界。
所有人都住在里面。或者说,所有人的意识都住在里面。现实里,他们的身体躺在休眠舱里,骨瘦如柴,呼吸缓慢,靠营养液活着。但那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梦里活着。
梦里的他们可以过任何人生。穷人可以在梦里当富人,病人在梦里可以健康,孤独的人在梦里可以有家人。只要你买得起门票,或者有人替你付了门票。
门票很贵。贵到有些人一辈子进不来。但那些进来的人,不会再想出去。
因为外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的天,锈的空气,和永远轰鸣的塔。
而里面,什么都有。
蓝天。白云。大海。山。花。笑。爱。
所有现实里没有的东西,里面都有。
制造者说:既然现实这么烂,不如做梦。
所以大家都睡了。
只有少数人醒着。分界者。觉醒者。还有那些买不起门票的穷人。
她就是醒着的人之一。
她可以自由进出梦境。不是因为买了票,是因为她是“分界者”——一个bug,一个错误,一个可以在两个世界之间穿行的人。
她见过梦里的美好。见过那些笑。见过那些幸福。
但她还是回来。
因为母亲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