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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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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楼醉酒的歌姬,衣衫半揽被侍卫架进信王府时,猝然惊醒。
“王妃,人已经带过来了。”
膝盖砸进刹春阁主殿前的石阶上,歌姬钗横鬓乱,六神无主地抬眸——
视线乍然间跃过横在殿央的信王,以及重重叠叠男女仆从,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漠如尘埃的眼。
这就是昨夜萧长麟在秦楼宠幸了一夜的歌姬?
陆青禾躺在铺着银丝被的软榻上,喉中又涌上一丝腥味,扯着眉心搅起。
半晌压下喉中的铁锈味后,才隔着层层的淡色帷帐,飘飘然抬眸朝殿外的歌姬身上落下几分神。
一双被惊动的鹿眼,还能瞧见眼尾潋滟的水光。
是如惊春的生机。
陆青禾觉得眉眼愈发重,倦意从眉心处四散出来。
却仍强撑着多瞧了几眼殿外的歌姬,唇瓣处的铁锈味似乎淡了些。
她许久未感受到这般鲜活的生命了。
*
陆青禾出生在武将世家。
呱呱坠地之时,其父陆铮已任大梁都统制三年,战功显赫。
她备受父母宠爱,喜爱兵法武道。十二岁便自发跟随父亲随军边塞,学习军法。
十四岁,噩耗惊袭。
陆铮战死边塞,为稳定军心,陆青禾被父亲旧部,皇帝的一道圣旨推上了领兵之位。
十六岁,她得胜归来,入宫第一件事便是被皇帝敲打,应尽快在皇子中寻一位良婿出嫁。
名为良媒,实为夺权。
十七岁,她在皇子选妃宴上与萧长麟结缘,圣旨赐婚,夺了她的军权,让她安心待嫁。
婚后,与萧长麟恩爱不过半年,便分道扬镳,夫妻名存实亡。
萧长麟花天酒地,当朝圣上沉迷女色炼丹,她狂揽门客,筹谋布局。二十三岁时便权势滔天,遭朝中上下忌惮。
皇帝亲自下旨,封号“国夫人”。
一时间谣言四起,正值“梁王理学”被百官推行兴盛,访间对她的口诛笔伐刹那间如一夜春笋,此起彼伏。
时年她二十七岁,掌十万禁军,当朝太子之师。
她杀绝“梁王理学”党派,头挂城墙,推行新令,用女官,着女子科举,誉为“百花之变”。
操持半生,她成为了旁人口中的“那位”,轻易不敢提起。
可却仍逃不出这生老病死。
*
“……既是王爷看上的女子,便今日入府,做个美妾便是了。”
陆青禾喉中涌上腥味,迫不得已从回忆中抽离。就着婢子递来的帕子,吐了口血,随即摆手轻声吩咐道。
殿外身子抖如“筛糠”的歌姬倏然闻语,眼尾潋滟的水光一滞。
似是不相信“那位”会就此放过她,竟还大着胆子又将视线朝前一落,却只得一目淡色帷帐。
“姨娘,还请这边走。”
外边没了动静,陆青禾却疾咳起来,甚至来不及将喉中的污血吐到帕子上,直接从唇角溢出来,落了颈处衣衫大片红花。
“咳咳,咳咳咳……”
汴梁城不知何时暮色沉沉,又下起瓢泼大雨来,水雾乍然间弥漫整座都城。
刹春阁院落中的满树合欢花早已落尽,无数骤雨寒风簌簌落尽来,又从门窗的罅隙中轻轻吹进去,拂开昏昏沉沉的华殿。
陆青禾再度醒过来时,是在自己的院落,至于她的夫君——仍醉在昨夜的花酒中。
床头只点着一盏豆灯。
榻前密密麻麻跪了一片,均是她这些年来精心豢养的“死士”。
隐约间还能听到细碎的哭声,她用力把沉重的眼皮拨开,才知晓原是她的贴身丫鬟明雀在榻前哭。
她要死了,这丫头胆子却是大了。
平日里在她面前畏手畏脚,如今竟也敢在她榻前哭了。
“……明雀。”
她哑声唤道。
明雀闻声,急忙起身将陆青禾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可抽噎的泪珠却仍是没停。
“别哭了。”
陆青禾的声音更低,因为喉间的血腥气已经漫上来了。
“主子,王爷他昨夜竟……是王爷负了您啊……”
“呵……”陆青禾闻言哂笑,唇边溢出一丝血。
阻了明雀要为她擦拭的举动,原本漠然的眼里,尝出一丝笑意。
“我与萧长麟,从未有过夫妻之谊,又何来负我一说?”
“可是王爷他怎可如此对您?”
“明雀,罢了。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之人,难道还要让他萧长麟给我守节不成?咳咳咳……”
陆青禾又狂咳起来,唇角的血不断溢出,肩膀剧烈的抖动起来。
地上跪着的死士眼底一片哀色。
陆青禾自知自己活不过今日,眼中经久的狠厉骤然浮现。
指尖掐入掌中皮肉,连带着五脏六腑的疼痛一起,狂涌而来。
“轰隆——”
一声惊雷炸响在汴梁城之上,窗杦床头柜台前倏然一片寒亮!
映照在陆青禾苍白如纸的脸上,刹那间如地狱中爬出的阎罗。
“我死后,若信王安分守己,可顺;若他胆敢判之,就地诛杀!”
“是,主人!”
满殿死士垂目应答。
惊雷声声,窗外暴风骤雨不歇。
陆青禾再没了力气,疲倦的几欲闭上眸子,可心中大业未成的哀意却疯狂涌上来。
那崇政殿的帝位,到底是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掌到手中。
至于死后……萧长麟那胸无二两墨水的孬种蠢狗,自时指望不上。
只愿那萧长麟莫要存了反叛之意,好好顺着她的安排,早登帝位,让她死后可得追封女帝之尊。
若是重来一世,她定要选个更好的同盟。那皇帝之位,也好叫她收入囊中。
这想法太不切实际,可陆青禾却无端想起被她先前设计困在边塞的“那人”。
是和她斗了大半辈子的“宿敌”——当朝三皇子萧逾白,十六岁封王,封号“景”。
她不由得想,她与这人若是不为宿敌,而是同盟,如今又是怎样一副场景?
不知想到什么,陆青禾倏然扯唇讥笑出声,唇畔又呕出一口血。
几乎破碎在喉中的话,一字一句传出来:
“去……边塞,萧逾白若反,即刻杀之……”
*
今日是陆青禾的头七。
可陆青禾却没死干净。
或许是惩罚她生前一心为了夺权,做的杀伐负心事太多,死后竟也让她成了孤魂野鬼。
被困囿在自己的灵堂里。
月升月落,人来人往。
她死了七天,就飘在这灵堂里看了七天的/活/春/宫——萧长麟正与她母家的表妹在灵堂白幡前/苟/合。
表妹嗤然的笑声,盈满堂中:“别闹,她头七还没过呢!”
萧长麟只急不可耐吻上表妹的眼:“终究不过是个死人!”
陆青禾瞧得无趣,只觉得污了自己的鬼眼。
不过这萧长麟行事如此不顾及她的面子,荒唐草包。那她生前交待下去的“就地诛杀”,应是要应验了。
“若不是那位大人赐的毒,还真搬不倒那女人!”萧长麟戏谑得意的声音响起,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却以惊雷之势窜入陆青禾的意识。
那位大人赐的毒?
我病重垂死,竟是因为中毒!
陆青禾猛的从灵堂上方冲下来,想与萧长麟对峙,却直接穿了过去。
原本激烈愤怒的情绪陡然一空。
知道中毒了又如何?
她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
萧长麟的话还未完:“那女人竟还想坐那皇帝之位?真是痴心妄想,那毒无色无味,却是这世间无解的奇毒。那毒被混入她日常吃住,两三年便掏空了她的身子……哈哈哈哈可她真是报应不爽!”
表妹温柔细语的娇喘迎合道:“王爷果真足智多谋,深谋远虑,窈儿佩服!”
萧长麟轻哼一声,去吻她的唇,含糊不清的开口:“这……可不是……本王厉害,这可都……多亏——”
陆青禾没能听见幕后主使是谁,因为她生前安排的死士猝然带刀冲入灵堂。
“大胆——”萧长麟二人还来不及反应,死士一刀从他胸前穿过,连着他身后的表妹一起,一刀归西。
“次啦——”
刹那间,抽刀溅出来的污血,尽数染到棺材前的白幡上。
这场单一的虐杀,前后不过几息,死士便如潮水褪去。宛若从未发生,只不过适才的两个活人,已经变成了死尸。
陆青禾又飘到灵堂上方,去瞧被血溅到的白幡。
那溅出的大片红花,极为刺目。她仍在思考那毒究竟是何人所下?平日里孬种草包的“夫君”又是什么时候有的胆子,竟敢伙同别人给她下毒?
她无法抑制的想到了远在边塞的萧逾白。
难不成是他?
陆青禾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她的神思已经越来越涣散,越来越轻,恍若下一刻便要被风吹散似的。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时间到了。
这一世的功与名,仇与恨,顷刻间都要随她消散在这尘世间。
可恍惚过后,她眼前被血溅到的红花,却又倏然清明起来。
指尖不受控制的朝前,稳稳落在那朵红花上——
是真实细密的触感,密密麻麻的针脚织成的梅花,鲜红夺目。
指尖如沾沸水,猝然收回。
“小姐,这幅绣梅图,您已经练了三个时辰了,不妨停下来休息休息吧。”
不甚清晰的女声骤然在陆青禾耳畔响起。
于是瞳孔处覆着的雾水刹那间破开,如蝉脱茧,乍然见春。
眼前绽满梅花的屏风倏然盈满眼帘,白幡上的血迹早已没了踪影。唯剩眼前的一副红梅绣图,以及周遭熟悉又陌生的装潢饰物,不正是她在都统制府的闺房,落华阁。
指尖处绣花针戳破的伤口正在传来细细的疼痛。
绕是她再怎么不可置信,也不能不承认——她没死,竟重生回到了从前!
“小姐?”女声再度响起,彻底清晰起来。
陆青禾终于听出了这声音来自于谁,她有些迟钝的侧身抬眼——明雀一袭浅青色衣裙,立在她身侧,手中拾着蕉扇给她扇风。
彼时明雀正垂眼扭着眉心瞧她,眉目间的担忧几乎溢出。
她出声:“明雀?”
“奴婢在,小姐。”
“现在是哪一年?”
“小姐,如今是庆历二十一年开春。”
明雀敛眉,心下虽疑,却还是尽心回道。
陆青禾闻言,指尖微蜷,睫翼下水光微闪,思绪翻涌,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她竟是回到了自己十七岁这年。
彼时她不久前方从塞外征战归来,是都统制府嫡女,大梁朝第一位女将。
她忽的忆起出声:“选妃宴可过了?”
“小姐,您在说什么?什么‘选妃宴’?”明雀听得一知半解,问出声道。
陆青禾了然,她应是重生在了选妃宴之前。
但开春已到,那离“选妃宴”怕也不远。
思及此,她倒是思索起来,前世她死前想着重来一世,定要重新找个盟友。如今一语成谶,她却是有些迷惘了。
更遑论她尚未清楚,前世萧长麟究竟是伙同何人给她下的奇毒?
一旁立着的明雀瞥见陆青禾面上的神情,登时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扇风的动作猝然一滞。
小姐今日的神情……委实是有些可怕。
也不怪明雀会怕。
前世陆青禾上位多年,如今这具身体随稚嫩,可她一沉思却也显出了几分前世的上位气息,和从战场上未褪下来的杀伐气。
“把这屏风绣图收起来吧。”
陆青禾前世从战场回来后,因着要与皇子结亲,还有应付家中坊间的谣言。只能苦练琴棋书画,还有这女红,生生将她战场上的精神气磋磨了大半。
如今重来一世,她自是不会去学了。
明雀讶然,随即转喜:“是,小姐!奴婢这就将这屏风收起来!”
陆青禾吩咐下去后,就觉这具身子委实疲倦的过分。
她从交椅上起身,掀了帷帐,循着记忆朝闺房软榻走去。
“绾绾,你这般懒散,女红何时才能赶上窈儿?”
许久未听见有人叫她闺名中的小字,陆青禾骤然愣怔。
她脚步一顿,转身抬眸望过去——是她二伯的夫人,覃柳雪。
也是上辈子与萧长麟/苟/合的那位表妹,陆青窈的母亲。
覃柳雪铎步过来,自顾坐上了她屋中主位,嫌恶的视线自下而上扫过她。
“绾绾,你愈发不懂规矩,果真是从战场下来的泥腿子。伯母来了,竟也不知道上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