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26、“真相” 梦境二：记

　　第二天上午，两个手下蹲在帐篷外头吃早饭，谁都没说话。
　　壮汉左手端着一碗豆浆，右手捏着油条，咬一口，嚼几下，再喝一口豆浆，瘦高个不喝豆浆，他喝功能饮料，罐子捏在手里，捏得铝罐咯吱响。

　　枕眠云蹲在斜对面一个旧书摊后面，隔着半条路观察他们。

　　她一夜没睡透，小满的屋子很静，静得她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在椅子上缩了一晚，眼皮沉，但不敢闭眼，她怕自己一睡着就掉进哪段陌生记忆里。

　　天快亮时，小满来了，她轻手轻脚地烧了壶水，往枕眠云手里塞了块压缩饼干，她没吃几口，也没说话，小满也没多问。
　　枕眠云出去前，小满给了她一条灰布巾，让她围在脖子上遮味挡风。
　　她照做了，布巾毛糙糙的，蹭着下巴发痒，她在集市外面转了几圈，没往黑帐篷那边靠。
　　等到天光大亮，街上开始上人，她才猫着腰混进人流，缩在旧书摊后头。
　　枕眠云躲进货摊和书摊之间的缝隙里，这堆满了压瘪的纸箱和发霉的旧报纸，有只大老鼠从她脚边跑过去，跳下台阶时撞到了水泥渣。

　　现在她等到了。

　　壮汉吃完最后一口油条，拿手背抹了抹嘴，从兜里摸出烟盒，晃了晃，空的，他骂了一句，扭头朝帐篷里喊：“头儿，还有烟不？”
　　帐篷里没人应，他捏扁烟盒，扔在地上，鞋尖一踢，烟盒滚到瘦高个脚边。

　　瘦高个手里还捏着饮料罐，眼睛盯着自己鞋尖，嘴角一阵阵抽着，不知道在跟自己较劲什么，他缓缓地说：“我昨晚梦见我变成一条狗。”
　　壮汉斜他一眼：“你不是老狗吗？天天都像条狗。”

　　“不是，我真的变成了一条狗。”瘦高个声音发紧，生怕壮汉不信，“就趴在地上，四条腿跑，跑得特别快。”
　　壮汉没当回事，鞋底碾灭地上的烟头，说：“少他哥吃那些灰胶囊，吃得脑子都废了。”

　　瘦高个不说话了，抬头看壮汉，眼神有点歪，在重新辨认对面这个人的长相。他放下饮料罐，开始在地上爬，两只手撑在碎石路面上，石子扎进他的掌心，他呲了一下牙。

　　壮汉愣住了：“你他哥的干什么呢？”

　　瘦高个没理他，往前爬，脖子前伸，下巴几乎贴到地面。动作很怪，不完全是狗的样子，硬把自己往狗的形态里掰。每爬一步，喉咙里都发出一点很小的呜咽。
　　“你疯了？”壮汉退后一步，脸上那点散漫的笑全没了。

　　瘦高个停下来，先是张着嘴，半天没发出音，忘了怎么叫，他猛地扬起脸，冲他叫：“汪！”
　　很尖的一声，半人半狗。
　　旁边一个卖蔬菜的妇女被吓得手里一捆葱掉在了地上。

　　壮汉脸色变了，朝帐篷里喊：“头儿！头！出来！老狗疯了！”
　　帐篷帘子动了一下，鹰眼从里面走出来，他还穿着黑风衣，他站在帐篷门口，扫了两个人一眼，没马上说话。

　　瘦高个仍然在爬，他绕着壮汉爬了半圈，停下来，抬起一条腿，做出一个很怪异的姿势。
　　这是把自己当蝎子了？壮汉脸都绿了，后退一步，一脚踹在他肩上：“你他哥的看清楚老子是谁！”

　　瘦高个被踹得侧翻过去，又马上翻回去，他喉咙里咕噜了一串，不动了，盯着壮汉的脚，往前一扑，一口咬在壮汉的小腿上。
　　“啊——”壮汉痛吼一声，低头去掰他的头。
　　瘦高个咬得死紧，生生勒住了壮汉的腿，牙陷进裤管里，鼻子里发出狗一样的呼气声。
　　壮汉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他松了嘴，嘴唇上沾着一点血。

　　“我操.你——”壮汉抬脚要踹。
　　“都给我住手。”鹰眼开口了，声音沉稳。

　　瘦高个蹲在地上，抬头转向鹰眼，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又空又凶，嘴里还滴着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盯着鹰眼那条疤，盯了很久。
　　然后他站了起来，站得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肩膀垮着，胳膊垂在前面，随时要扑出去。

　　“头儿……”壮汉捂着腿，声音发颤，“他吃错药了？可是他吃的是粉的……”
　　鹰眼的目光落到帐篷门口那摊没收拾的油纸上，纸下面滚着几颗胶囊，粉色的，有一两颗碎了，糖粉一样的东西散在碎石上。

　　“谁拿给他的？”鹰眼问。
　　壮汉摇头：“我不知道，我早上起来就看见他在那吃。”

　　瘦高个离鹰眼几步远，他停下，歪着头。
　　鹰眼没动，眼睛却没离开他的脸。

　　瘦高个的嘴唇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他张嘴说话：“我要咬死你。”
　　鹰眼往前，伸出右手，快得看不清，一把掐住瘦高个的脖子。
　　瘦高个被扼得仰起脸，双脚点地，喉咙里“嗬嗬”响。
　　鹰眼手指收紧，瘦高个的手在空中乱抓，想掰开他的手腕，但使不上劲。

　　“谁给你的？”鹰眼又问了一遍。
　　瘦高个翻着白眼，嘴张了张，没出声。

　　鹰眼把他往地上一掼，他摔在碎石路上，打了两个滚，咳得撕心裂肺。
　　壮汉站在旁边，腿上的血已经浸透裤管，腿愈加发软，他不敢动了。
　　地上的瘦高个，又抬头看鹰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鹰眼转身往帐篷里走，低声说：“把地上的货收拾了，一粒别剩。”
　　壮汉点头，弯下腰去捡，他刚蹲下来，后脑勺挨了一下。
　　鹰眼从背后踹了他后颈一脚，壮汉往前栽下去，脸磕在石子上，鼻梁撞出很脆的一响。他在地上趴了两秒，猛地翻身，抬头看鹰眼，他的眼红了：“你他妈踢我干嘛？”

　　鹰眼没回头，壮汉爬起来，脸涨得通红，鼻子里流着血。他盯着鹰眼的后背，胸口快速起伏，然后他弯腰，抓起地上一块石头。

　　壮汉冲上去，腿有伤，他跑得不快，，每一步都带起来一点碎石。
　　鹰眼听着声音，侧了侧头。

　　石头砸空了，人往前一栽，被鹰眼抓住手腕，反手一拧，壮汉又痛叫，半跪下去，胳膊被拧在身后，脸贴着地。
　　瘦高个爬起来，鼻子里流着血，眼睛却亮得发红，他看见壮汉被按在地上，被什么刺激了，立刻弓起背，朝两人扑过去。
　　这次叫得特别响，完全像条狗，那声音从人群头顶炸开，几个凑近看热闹的人惊得退了好几步。

　　三个人缠在一起，壮汉在下面，鹰眼压着他，瘦高个扒着鹰眼的肩膀往后拖，谁也不说话了，只有喘气声和脚底磨着碎石的声音。
　　鹰眼肩头的风衣被撕开一道口子，他反肘往后一撞，正撞在瘦高个肋骨上。
　　瘦高个痛叫一声，手却没松，反而张嘴咬住了鹰眼的肩。

　　鹰眼脸色终于变了，他猛一转身，把瘦高个甩出去，他撞在一个货摊上，摊子翻倒，一堆胶囊滚得到处都是。
　　鹰眼跟着过去，抬脚踩住他的胸口：“找死！”

　　鹰眼抽出腰后一根短棍，他挥下去，第一下打在瘦高个膝盖上，瘦高个惨嚎，两条腿缩起来。
　　鹰眼又挥了第二下，打在他后脑勺上，瘦高个整个人弓起来，嘴张得很大，叫不出声了。

　　人群已经开始散了，摊主们推着货架往后躲，有几个胆大的还留在原地看热闹。
　　鹰眼直起身，短棍垂下，他回头，左眼那道疤好像盯着枕眠云。

　　枕眠云就在这时候动了，往上拉了拉灰毛巾，遮住半张脸，低着脑袋转身从旧书摊后面退出去，钻进另一条窄道，混进那些离开集市的人群里。
　　她的心要跳出来了，她不敢回头。
　　别跑，跑了就显眼。

　　枕眠云绕了一个圈子后，贴着摊位后侧的小路往集市中心去，那群人的喊声从后面传过来，风从正面吹来，带起沙子扑在她脸上。
　　她眯着眼，脚下的石子路突然空旷起来，已经走到集市中段了。

　　那口井就在那，她朝四周看了一圈，没有人，空地上散着几只竹筐和破布，风卷着纸片从井边掠过去。
　　她走过去，快到井边时，她的脚步慢下来，井口里的凉气从下面漫上来，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令她后颈发麻。

　　“猎手也是借那里的场子，别人不敢过去。”

　　现在枕眠云站在这，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这口井好像在等着她，等了很久。
　　她没有犹豫太长时间，她蹲下来，两手撑在井沿上，探出头往里看，井里黑极了。
　　几秒钟后，下面有东西在发很微弱的光。

　　枕眠云再往下探，身子压得更低，井壁上的藤蔓是干的，一碰就碎，水汽里夹着土腥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烧焦味。

　　这口井和第一梦的那条走廊一样，都在引她往下。

　　枕眠云脚跨上井沿，半身探了出去，地面晃动了一下，不，是她晃了一下，重心不稳，连忙抓住井边，手碰到母石的一瞬间，记忆涌了上来。

　　不是她的。

　　在一个会议室，很大的长桌，灰白的光从百叶窗漏进来，有人把文件摔在桌上。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领带歪着，眼镜滑到鼻尖，他在骂人，脸涨成猪肝色。
　　她听不清他在骂什么，但她知道，这个人刚被人灌了胶囊。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把玩着一颗金色胶囊，他听那人骂完，很平静地笑了一下，把胶囊扔进自己茶杯里，用勺子搅了搅，他没喝。

　　画面一跳，天台。
　　风大得不像话，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天台边，领带在风里抽来抽去，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可怕。
　　往下看，他在往下看，下面的人像蚂蚁，车像火柴盒，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身体往前倾。

　　枕眠云猛地往后退，后背撞在一堆竹筐上，竹筐倒了，她自己也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那阵画面还在脑子里撞，她两只手撑地，指甲缝刮进石子，疼疼疼！她用力把指甲压进地里，才没让自己跟着那画面一起跌下去。
　　枕眠云慢慢爬起来，靠在井沿边，脸色白得厉害，她没再探头，井里的光已经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