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25、“换标签” 梦境二：记

　　枕眠云没有回答她的话。

　　窗外最后一缕灰光已经收走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是偏黄的白光，在木地板上映射出一道光，边缘很清晰，不像白天的光那样会有浮尘在光线里滚动。
　　夜里的光是静止的。

　　小七坐在暖黄色灯光下，手里拿着笔却没落笔。

　　枕眠云走到窗边，随手扯开窗帘，楼下的路灯照在花坛边缘的冬青叶子上，叶片表面反出一层暗淡的光。
　　她开口说话了：“明天不去找树。”

　　小七抬头看她。

　　枕眠云坐回沙发，视线落在茶几上三张纸条收走之后留下的空位上：“找桩。”

　　小七没有写什么。

　　“那个写纸条的人，他知道我身上有井底的东西，我碰过井底那块石头，那些记录进了我的手指，他在等我消化完。”

　　小七拿起笔写：
　　【你确定吗？】

　　枕眠云张开手指，那层暖意在她注视下又淡了一层，已经退到了几乎看不见的边缘，她轻声说：“我伸手进井底的时候，先碰到的是井壁砖缝里露出来的一截木头，那截木头是被人插进去的。”
　　她收回右手，搁在膝盖上。

　　客厅安静着，台灯在小七的侧脸上铺一层薄薄的暖色，她有些走神地写，转过来给枕眠云看，笔迹比平时的淡一些：
　　【插桩的人是他？】

　　“我明天知道了告诉你。”她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按亮了，东西全部照回正常的颜色。

　　小七把写字板合上搁在茶几边缘，比了一个手势——“等一下”。
　　枕眠云点了下头。
　　小七站起来朝自己的出租屋走去。

　　枕眠云站在客厅中央，顶灯的白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脚边投了一个短而结实的影子。

　　——

　　黑帐篷比她想象中更空，门口挂着一盏没点的风灯，手背掀开帘子，布料又粗又硬。
　　里面光线很暗，只有几束从帐篷顶部的破洞漏下来，灰白灰白的，空气里浮着一股蜡味，混着酒精和旧皮革的气息，稠得发闷。

　　枕眠云在门口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后她蹲下来重新系了一次鞋带。
　　她不是真的需要系鞋带，只是需要让手做点什么，心脏跳得太厉害了。

　　帐篷内部被一块深色的厚布隔成两半，前面这块地方摆着一张折叠桌，几把椅子。
　　桌上乱得很，工具、棉花、小刀、空胶囊壳、几个深色玻璃瓶子，还有一台小台灯。
　　枕眠云摸了一下桌面，沾上了灰白色的粉末，她搓了搓手指，触感十分滑腻。

　　桌角压着一沓纸，她轻轻抽出来，就着漏下来的光看。
　　纸上列着一串字，有编号，有物品名称，有备注，用了很多缩略语，她看不太懂，有些她认出来了：
　　【7号，透明×20，负向执念植入。
　　买方：D先生。
　　收货：两周后。】

　　她翻到第二页，这次她看清了更多的内容，条目后面用铅笔批了价格，可惜看不清楚。
　　【思念替代
　　旧爱清除
　　恐惧复制
　　……】

　　第三页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着讲究。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
　　【滨海路，某栋写字楼，22层。】

　　这是现实中她去散步会路过的楼。
　　原来这些人不仅在梦里做生意，还跟现实里的人有关系。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枕眠云迅速又翻了几页，手开始发抖，有些订单上还贴着照片，有老人、有孕妇、有穿着校服的学生……
　　她想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但脑子像被人搅过，眼前一阵一阵地花。

　　外面有脚步声，走两步停一步。

　　她立刻将资料塞回桌子底下，缩进角落里一摞纸箱后面，箱子摞得不算高。
　　整个人蹲下去，刚好被遮住，心跳愈烈，她拼命放轻呼吸，可越控制越觉得喘不上气。

　　有人进来了。

　　听脚步声，是两个人。

　　她没敢探头，只用耳朵贴着箱子边听。

　　“又进了一批。”壮汉粗粝地说，“这次纯度更高，头儿说要快点出，那帮有钱人等不及了。”
　　“快不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透明壳的货太难做了，改一颗能要五个小时，五个小时哎！稍不留神，情绪就漏了，废掉的比能用的多。”

　　“那老东西催得紧，说再拖，尾款就不给我们结了。”
　　“让他等着，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客户。”那个声音顿了顿，突然变得轻了，“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门口帘子怎么是掀开的？”

　　壮汉“嗯”了一声，脚步声朝她这边过来。

　　枕眠云憋着气，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壮汉的鞋尖离她不到半米，停了几秒，又走开了：“风吹的吧。”
　　“这地方什么时候有风？”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你去查一遍，别是条子混进来了。”
　　“行。”

　　脚步声分成两路，一个往帐篷更里面走，一个又出去了。

　　枕眠云一动不动，害怕得在心里数数，从一数到六十，腿蹲麻了，脚趾发胀，但她不敢换姿势。
　　直到她听见帐篷里的另一个人也掀开帘子出去了，她才慢慢探出半个头。

　　帐篷空了。

　　她站起身，似乎有千万根针扎在她的腿上，枕眠云顾不上，快步走到堆货的地方。
　　帐篷后半段用深色厚布挡着，掀开一看，里面是几个木头货箱，盖子半开，她随手抬起一个盖子，整个人愣住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摆着胶囊，颜色各异，粉的、灰的、金黄的、黑的、透明的，被分在不同的格子里，一格一格排得密。
　　透明的那格最少，只有几颗，装在单独的玻璃管里，旁边用蜡封着。

　　箱盖内侧贴着一张纸，用红笔画了个简易流程图：
　　【胶囊破壳→注入执念→重新封口→贴标。】
　　最后一道划了三个字：
　　【换标签。】

　　枕眠云蹲下来，取出玻璃管里的透明胶囊，它们亮得发冷。
　　她突然明白了，透明胶囊是空白的，本身没记忆，掺了别的东西之后，封壳再贴上别的颜色标签。
　　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来，等吃到嘴里，才发觉晚了。

　　枕眠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没动箱子里别的东西，全部撕下来标签，手快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粉色的标签贴在黑色胶囊上面，黑色的标签贴到粉色上，透明胶囊则被放进一个标着“金色”的格子，她一排一排地贴，有条不紊。

　　废标签被枕眠云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然后恢复原样，她甚至没忘记按回玻璃管上的蜡封，那些蜡已经硬了，按了一下就碎了一角。
　　管不了那么多了。
　　做完这些，她绕过货堆，从帐篷侧面的缝隙钻了出去，外面天已经大亮，贴着帐篷走了几步，躲到一棵树干后面，树下有半截砖墙，砖缝里钻出几根野草，她蹲在那里。

　　集市里已经有人开始摆摊了，近近远远响着箱子拖地的声音，她没急着走，蹲在墙后面等。
　　壮汉从另一条路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点，他掀开帘子进了帐篷，没过一会儿，他又出来，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他朝卖早点的摊主喊：“喂，你看见有人进去过？”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油锅，没搭理她他。

　　壮汉骂了一句，又钻进帐篷。

　　枕眠云趁这个空档，起身拐进一条小巷，她怕步子太响，所以没跑。她从口袋里掏出团成一团的旧标签，塞进路边一个铁桶里，铁桶里有股很淡的焦味，她压了压，标签被灰盖住。

　　井不难找，从黑帐篷后面绕过去，往前走二十来步，有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就是那口井。
　　井沿比周围地面高出半尺，井口黑洞洞的，几片枯叶搭在井边上，已经干了，风一吹就掉进井里了。

　　她站在离井三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

　　小满曾经说过：“井底有东西会咬人。”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站在这里，她信了。
　　井口散出来的气比别处更凉，那股凉不往上浮，反倒像有什么东西在朝外抓，抓你的影子，抓你脚后跟。
　　她退了半步，可她还是想下去。

　　她知道这口井里藏着什么，鹰眼的交易记录、记忆母石、那些还没被复制出去的碎片。
　　小满和她说这些，却没把话讲透，但她当时就听出来了。
　　这口井，可能就是这个集市最大的秘密。

　　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枕眠云侧过头，看见三顶黑帐篷边上多了瘦高个，就站在帐篷外放哨。
　　他还没看到她，但转个身就能看见。

　　她不能在这多待了，最后把井边几片叶子拨到一边，便回到人群中，靠着一个摆满旧钟表的摊位站了一会儿。
　　摊主是个老头，正低着头修一块表，表盘上的针飞快地倒转，一圈又一圈。

　　“姑娘，你身上有股冷气。”老头没抬头，忽然说了一句。

　　枕眠云没吭声，走开了，她没有回小满的屋子。
　　这事还没完。
　　箱子里的标签迟早会被发现，猎手会翻脸，她得在混乱之前摸清黑帐篷和井之间的联系。

　　枕眠云走到一个卖旧书的摊前，找了一本破封面的硬皮书，假装翻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黑帐篷的方向。
　　大约过了十分钟，她看见壮汉和瘦高个一起从帐篷里出来，两人手里各抓着一个粉色胶囊，像刚拿到什么好东西，你推我一下，我捶你一下，笑着说先尝尝味道。

　　他们吃下去了。

　　枕眠云合上书，放回摊位上，摊主看了她一眼，她没在意。
　　她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等着那些标签发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