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眠邪神》柔刃

12、“忘记了” 梦境一：情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铁门外面有了脚步声，新的脚步声短促，落地快，抬起也快，脚步声从楼梯口走到铁门前停住了，停了一下，然后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来人比白昉辰高半个头，干瘦，穿一件墨绿色外套，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留不到一公分，脸型和未央几分相像。
　　他站在铁门内侧，把整个房间扫了一圈，先看玻璃舱和空心人，再看那排金属柜子，最后看隔间，门只留了一条缝。

　　“停了多久了？”
　　“七个小时。”白昉辰说。

　　来人进了门，铁门随他的动作合上，他伸手取下门框钉子上的挂锁，没有重新扣锁，而是直接揣进外套口袋。

　　“你哥呢？”白昉辰问。
　　“不清楚。”那人走到玻璃舱前面，弯下腰，隔着玻璃看未央的脸，他看得很仔细，比白昉辰刚断连之后看的时间还长。
　　他看够了便直起腰，转身面对白昉辰：“她的唇色好了一点。”
　　“嗯，多亏了纯净体的恐惧，她的自主呼吸的频率才上来了。”

　　“你给她停了输出的信号流，她自己反而好了一截，你是不是想证明什么？”
　　白昉辰说：“我只是停了。”

　　“看到她好了一点，你就停在了那里，你在等什么？”
　　白昉辰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门缝透过来的那片光，缓缓地回答：“我在等她醒。”

　　来人跟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道门缝：“你跟她见面的时候，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她不想戴着那张脸。”

　　来人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了里面一件灰白色的高领毛衣，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玻璃舱旁边走了几步。
　　他在看每一个舱里的人，从001开始一一看过去，步子匀速，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眼，然后移向下一个。

　　“‘023’放谁？”
　　“一个纯净体，现在在隔间里。”

　　他走到‘027’前面的时候停住了，她的眼皮也开始动了，频率比正常睡眠快。

　　“‘023’叫什么名字？”
　　“林小美。”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不知道，系统里没有记录职业信息。”

　　“你让她进来的时候没问过她有没有孩子？”
　　白昉辰没有回答。

　　那人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屏幕亮了，他低头按了几下，然后把手机屏幕朝白昉辰的方向转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男孩，两个人都在笑，背后有一片草地。照片上的女人脸型跟027一样，圆脸，眉眼间的距离近，嘴唇稍微厚一些。

　　“她叫林小美，儿子今年六岁，她失踪三年了。报案记录上有她的指纹和DNA，她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城东公交站。她儿子现在跟他奶奶住，每天晚上睡觉，他都要在奶奶手机上看一眼他妈的照片。”
　　他把手机收回去，按灭屏幕，重新放回口袋里，“这是你不知道的事情，你创建这个系统的时候只看了波形数据。”

　　白昉辰背靠着金属柜子的边缘，手指搭在柜面上，目光从027的脸上移开了：“你知道她失踪的案子，你查了。”

　　“我查了每一个。”那人的声音没有变重，也没有变轻，他站在027面前，没有转过来，“你让我替你找稳定的输出信号来源，给了我一张名单。那张名单上有九十个人，最后确认能进入系统不到一半个。
　　他们身份背景，一半以上我能查到，剩下的数据损毁或者身份不明，查到的那一半里，很多都有失踪前有家属报警。”
　　他停下来，转过脸看着白昉辰，“那张名单是系统筛选出来的，你没有指定要谁，你只看波形数据。
　　你接收了每一个被送进来的人，你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没有看过他们的脸，没有确认过他们在现实里有没有人等他们回去。”

　　“你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看未央。”

　　两个人在蓝光管下面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034上面的空心人低着头，肩膀微微前弓，脊背弯成一个弧，他的嘴唇没有动，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抬到半空中停住了，像在找什么可以扶的东西。
　　那只手在空中悬了大约三秒，然后落下来，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两个人同时看向034，他的头从垂着的状态抬起了不到一寸，然后又垂了回去。整个过程像一个信号不好的视频在逐帧播放。

　　“034叫什么？”那人问。
　　白昉辰说：“马建国。”

　　“他动了。”
　　“对。”

　　那人走回到玻璃舱前面，后背对着白昉辰，看着舱里的未央，他看了一会儿，说：“如果她醒了，你打算怎么办？”
　　白昉辰说：“如果她醒了，这个系统就不需要了。”

　　“如果她醒了，你让那些回到现实里去？家属来领人，警方会介入，市长的身份盖不住一桩涉及几十人的失踪案。”
　　“我知道。”

　　“你跟我说过‘我知道’很多次了。”
　　白昉辰的嘴唇抿了一下：“这一次不一样。”

　　“名单上面有一个人，被你划掉了，他后来自己找到我，说他妹妹在这个城里。”

　　白昉辰的呼吸变了一下。

　　“你删掉的那个人，叫关夜。”

　　白昉辰没有回应，依旧看着他。

　　“他妹妹的名字叫未央，他说他妈以前一直喊她‘小羊’。”

　　玻璃舱里传来一声手指隔着玻璃敲了一下舱壁内壁的声响。

　　白昉辰和那人同时转向玻璃舱。

　　未央的手抬起来了，她的食指在玻璃舱内壁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白昉辰蹲下来，把脸凑到舱壁前，额头贴在玻璃上，手按在舱壁外侧她手指的位置旁边，她隔着玻璃看到了她的手指，食指的指甲是粉白色的，剪得很短，甲面光滑。

　　她敲了第三下，这次慢了一些。

　　白昉辰的嘴唇动了，她叫了一声：“央央……”

　　她的手指没有停，比前几下都轻，然后那只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落回了身体侧面。

　　白昉辰的额头还贴在玻璃上，在舱壁上留下一团散开的雾气，那团雾向外扩散，边缘变得不规则。
　　她身后，那个人把拉链拉到了顶，竖起的领口重新遮住了半截下巴，他没有走过来。
　　他站在那把34号椅子旁边，看着034低垂的头和重新安静下来的手指。

　　——

　　枕眠云手指先动了。

　　白昉辰靠在玻璃舱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没睡。

　　枕眠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椅背站了一会才走出隔间：“多久了？”

　　“十三个小时。”白昉辰睁开眼，“你躺下去四小时后系统进了保护模式，实际断开十个小时。”

　　“七十二小时呢？”
　　“永久停机了。”她停了一下，“未央靠电池还能撑十二天。”

　　“你会重启吗？”
　　白昉辰过了两秒说：“我不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枕眠云绕过她，走到027前面，那个女人还在念，嘴唇一张一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推：“她在说什么？”
　　白昉辰走过来，在她旁边听了三个循环：“她儿子的名字，小杰。”

　　枕眠云没再问看了一眼玻璃舱，未央的手搭在腹部，五指摊开。
　　她转身往铁门走，掏出口袋里那片碎纸，放在门框的窄台上，“央”字朝上，划掉的那一横还在，她放稳了，把手收回来。

　　“走吧。”

　　白昉辰跟上来，楼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三级台阶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穿过画廊，走过一楼空着的大厅，柜台后面的灯全暗着，脚步声在大厅里撞来撞去。
　　白昉辰推开门，外面的灰白光照进来：“你的脸还留在剧院，随时可以回去拿。”
　　“留着吧。”枕眠云跨了出去。

　　“你记得你叫什么吗？”她在身后问。
　　“记得。”

　　门合上，留了一条缝，她没回头，走到路尽头，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拿出来一看，手机上有两道划痕。
　　她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碎石子路汇进一条灰色路面，两边是矮楼，巷子里有风，带着干灰的味道。
　　走过第四排，拐角蹲着一个人。

　　“出来了？”老歪站起来。
　　“嗯。”

　　他上下看了她一眼：“地下三层那张照片拿了没有？”
　　“没有。”

　　老歪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可惜了，那张照片上那个男孩的脸是他自己烧的，他想留个记号，以后有人看见能认出来。”
　　枕眠云站住了：“你知道他叫什么？”

　　“知道，但我不能说，那是他的事，得等他自己讲。”他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回去好好醒着，别老睡。”
　　脚步声拖沓着远了。

　　她继续往前走，路伸进雾里，脚底从碎石子变成硬土，从硬土变成水泥，最后踩上了短绒地毯。
　　她停住了，面前是一面白墙，离她的脸很近，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带，旁边挂着一件灰外套。
　　她往前走了一步，墙没有退，她的身体穿过去，像穿过一层温热的液体，然后她落在沙发上，后背陷进去，弹簧回弹。
　　她睁开眼。

　　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待机图标，在缓慢地左右移动，看了一眼时间，14:27。
　　她睡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但她在情绪城里待了将近一天一夜。

　　枕眠云坐起来，摸了摸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红痕，两厘米长，擦不掉。
　　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出手机，打不开了，翻过来，电池盖上有两道弧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沙发扶手上，那里还有一个手机，两个手机一模一样，只是颜色差一点。

　　隔壁有人在敲墙。
　　三下，停，一下。
　　三短一长。

　　她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比她矮大半个头，瘦，浅蓝色连帽卫衣，帽子扣着，头发黑而直，垂在脸两边，手里一块白色写字板。
　　她把板子翻过来，上面写着：
　　【欢迎回。】

　　枕眠云看了五秒，看她的脸，突然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吗？】

　　“你住隔壁？”

　　女孩点头。

　　【搬来半年了】

　　“你叫什么？”

　　【小七】

　　“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睡着的时候，墙里有声音。】

　　“哪面墙？”

　　小七停了一下，写：

　　【你房间的墙。】

　　枕眠云没接话，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在她手腕那道红痕上，很凉。

　　“你怎么知道那边有声音？”

　　小七翻到新的一页。

　　【因为我也能听到。】

　　她把板子举起来，嘴唇闭着，从开门到现在没张开过。

　　枕眠云侧过身：“进来坐。”
　　小七侧着身挤进门，肩膀蹭到门框，她偏了一下躲过去，走进客厅，在沙发旁边站住，转过身来，把写字板举起来。
　　上面只有一个字：

　　【等。】

　　“等什么？”

　　【他快到了。】

　　“他是谁？”

　　小七没写，她抱着写字板，抬头看着枕眠云。
　　枕眠云等了一会儿，点头：“好。我等。”

　　小七在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没等到人。
　　她把写字板翻过来。

　　【他可能不来了。】

　　枕眠云坐在窗边，看了一眼楼下：“你知道他是谁？”
　　小七摇头。

　　【只知道他姓关。】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对得上的人。

　　【他会来的，只是不一定是今天。】

　　“你怎么知道？”

　　【墙里说的。】

　　枕眠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你那个墙，话还挺多。”
　　小七也笑了，嘴角往上抬了一点，很快就收回去。

　　下午她打开数位屏，画了半只猫，画不下去，编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她回了一句：明天给你。

　　枕眠云去厨房泡了碗面，热水冲进碗里，面饼胀开，盖子压了两分钟，她端着碗回到客厅，小七还坐在那儿，写字板搁在膝盖上。

　　“你吃了没有？”
　　小七摇头。

　　她分了一半面给她：“一起吃点？”
　　小七点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一只碗，吃同一碗面分出来的两份，面有点咸，汤太烫，她们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吸溜的声音。

　　小七先吃完，她在写字板上写：

　　【你家有绿萝吗？】

　　“窗台上有一盆。”

　　她指了指窗台，小七走过去看，那盆绿萝叶子黄了一半，垂下来的枝条干了几根。

　　【缺水，浇一下。】

　　枕眠云从厨房倒了杯水给她，小七把水倒进花盆，蹲在窗台旁边看了那盆绿萝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天黑之前小七回了隔壁，门关上之后，枕眠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那边有凳子挪动的声音，有杯子放下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个手机，她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没有去想那座城，没有去想白昉辰，没有去想地下三层那些空心人。
　　今天不想了。
　　她关了灯，钻进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