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年盛夏》木一叶

4、新生2 第一节课是

　　第一节课是语文高老师的，早自习还义愤填膺的挽晴此刻已经开始小鸡啄米了，偏偏祸不单行，高老师注意到了她。
　　“沐挽晴。”
　　她没反应，我戳了戳她的腿，还是没醒。
　　“沐挽晴！”
　　挽晴似乎被吓醒了，懵圈地看着讲台上的老师，试探着站了起来。
　　“看来是会了，那就你来答，‘钟鼓馔玉不足贵’下一句是什么？”
　　挽晴低着头不说话，手指不停抠着课桌边缘——完了，估计是没背，于是我用气声在旁边提醒：“但愿长醉不复醒。”
　　但她似乎依旧没有听见。
　　高老师一把将书摔在讲台上，让人心头一惊。
　　“让你们下去背不去，不想考大学了是不是！你以为你读书是给老师读吗？还不是为了你们好！”
　　“《将进酒》这篇下去抄三十遍！”
　　挽晴有些颓丧地坐下，耷拉着脑袋。
　　“还有你周遥月，我有没有说过，我提问的时候不准提醒！高考有人能给你们提醒吗？！”
　　“你也下去抄十遍！”
　　“可是老师……”
　　挽晴刚要开口辩驳，我赶紧扯了扯她的袖子，跟她摇摇头，她才扁了扁嘴，不再说什么，一节课下来都心不在焉的。
　　“对不起遥月。”
　　刚下课挽晴就忙着跟我道歉，看上去沮丧极了。
　　“我帮你抄吧。”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反正就十遍，就当做巩固了，再说了，你还有三十遍要抄。”
　　我提醒着她的任务艰难。
　　“可你受伤了。”
　　“我伤的是左手，又不是右手，没什么的。”
　　挽晴挽上我的手臂，将头搁在我肩上，没有说话。
　　晚自习时，我和挽晴都在抄课文，我不得不再次感叹幸好伤的是左手，只是单用右手速度比较慢，有些磕绊罢了。
　　抄完三遍，我放下笔，转了转手腕休息会儿，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废。
　　身后陆云迁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去，他递给我一沓纸，字迹整齐，是抄写的《将进酒》，我愣住了。
　　“我和挽晴打赌输了，她说让我给你抄课文。”
　　他向我解释着。
　　我回头看向挽晴，她冲我粲然一笑，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放在桌上，我顿时心间一暖。
　　再看那纸上的字迹，和陆云迁平时的有些差别。
　　他的字笔锋刚劲，整体看上去又给人一种清爽的感觉，几分清秀，几分利落，却又恣意飞扬；我的字就方方正正，大家都说看上去很规矩。
　　他大概是怕老师看出来，有意模仿我的笔迹，只是方框好像总也束缚不了那飞扬的字迹，莫名有些好笑，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挽晴疑惑地把头凑过来：“怎么了？”
　　我心头一跳，赶紧心虚地把纸收好，装作没什么的样子。
　　“我就知道你之前不说话是又憋着什么鬼主意呢，不过，谢谢挽晴。”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继续抄课文去了。
　　……
　　过完这个新年，就要冲刺高考了，再开学进学校时，到处都挂满了醒目的红色横幅，是属于青春独特的高考氛围。
　　老师让班长搜集所有人的目标院校和城市，做成一张可以贴满一面墙的表格，以此激励我们。
　　“遥月，你想去哪啊？”
　　挽晴撑着下巴问我，我正侧身面向窗户，不经意地瞟了身后一眼，听挽晴说，他家里想让他去北京，于是我也装作十分正经地跟挽晴说：“北京。”
　　挽晴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们一起去北京！”
　　然后打鸡血似的掏出数学习题集，开始奋发图强。
　　没过几天，那张写满了大家志愿的，又宽又长的表被贴了出来，老师说特意给我们选的红色，吉利，大家都抬头仔细核对着，看着我们四个那十分和谐的“北京”，我心里也期待极了。
　　直到高考的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老师说的都是真的，那痛苦疲惫的高中三年竟然真的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回想高一入学，只觉恍如昨日，最后剩下一支笔，几张试卷，来结束这个蝉鸣声噪的六月。
　　这场渗入我人生前面十几年的考试，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妈妈和王麦来接我回家，王麦还给我带了束花，是金灿灿的向日葵，阳光开朗极了。
　　“毕业快乐。”
　　她说。
　　我接过她手里的花，看着她比一年前圆润多了的脸，十分开心地和她说了声：“谢谢。”
　　王麦的父亲去年离世了，她还没成年，没有老板敢用她，她只能走父亲的老路，靠着捡破烂谋生，妈妈见她孤苦，人也还不错，就让她到我们家饭店帮忙，现在跟我们住一块。
　　“妈准备了你爱吃的菜，今天我们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妈妈拉着我的手，笑得格外开心。
　　“好。”
　　“遥月，别忘了明天晚上的聚会！”
　　挽晴在我身后蹦的老高，一边挥手一边朝我喊着，陆云迁和时越在她后面，正聚头说着什么。
　　“知道了！”
　　我也跟她挥挥手，就跟妈妈和王麦回家了。
　　……
　　班长组织的毕业聚会，就在我们班里，我刚推开门，就被包裹进一片嘈杂哄闹声中，桌上摆满了各种零食，白板正放着电影，有人聚在一堆玩真心话大冒险，也有的人在另一个角落里坐着闲聊。
　　挽晴十分显眼地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还是我们之前的位置。
　　“遥月你来了！”
　　我刚坐下，她就将一堆零食推到我面前和我分享。
　　“我刚费了好大力气和他们抢的。”
　　她得意洋洋，我笑着拿起一包薯片，一边对她“阿谀奉承”着。
　　“是是是，还得是你。”
　　她十分谦虚地摆了摆手，抓了一把我手里的薯片。
　　不知道是谁“哇哦”一声，顿时在整个班里传开了，我们抬头向窗外看去，走廊上站着两个人——陆云迁和一个女生。
　　天色已经暗了，看不清他的样子，只有几缕从教室透出的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他还是如此的长身玉立，静若沉松，那个女生容颜姣好，笑起来的时候明丽动人，看上去般配极了。
　　“啧啧啧，又来一个，这么些年了，追他的女生一个接着一个，你说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挽晴在我耳朵旁边悄声嘀咕着，却是眉飞色舞的，满是八卦之意，我心里一刺，有些酸涩，只好强笑着。
　　“不知道，不过看上去确实是很登对。”
　　我拿起桌上的饮料喝了一口，只觉得口腔里漫开的都是苦味。
　　暗恋果然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明明不见天日，又偏偏控制不住的想要光明正大着，然后费尽心思用那些拙劣的表演来掩藏自己，却无人知晓，在笑着说出祝他幸福的那一刻，会有多么的心痛难当。
　　“那遥月，你有喜欢的人吗？”
　　挽晴撑着脑袋看过来，我一下有些心慌，端起饮料又喝了一口。
　　“没有。”
　　“骗人，你有。”
　　她一眼不眨地盯着我，我平静地回望她，开始想着我有什么地方显得异样了，挽晴却忽然眼睛都瞪大了，惊喜地跳了起来。
　　“不是吧，还真有？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诈我的，我一时有些无言。
　　“谁啊谁啊，长得好看吗？”
　　她凑了过来，眨巴着眼睛盯着我，星星点点的，我看向窗外那抹身影，他今天一身黑，隐在了暗夜里，我鬼使神差般点了点头。
　　“好看。”
　　“那他人怎么样？”
　　“很好。”
　　“对你怎么样？”
　　对我怎么样，第一次见面他就帮我解了围，还给我糖，帮我抄古诗，自然是极好的。
　　“也很好。”
　　挽晴更激动了，恨不得马上把我逮出教室。
　　“那你还等什么，去跟他说啊！”
　　我垂下眼摇了摇头。
　　他生来就在云端，家庭美满，成绩优秀，人品端正，相貌堂堂，而我则深陷泥潭，纵使重见天日，也是株刚破土的弱草，怎么长都成不了参天之树。
　　“怎么了？你不好意思说？”
　　“哎呀，这有什么的，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人家正好对你有好感呢？”
　　我朝挽晴笑了笑，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他值得更自信，更优秀，更耀眼的女孩子，我老老实实跟他做朋友就好了。”
　　挽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
　　“瞎说，你最好了。”
　　“你不是说他对你很好吗？哎呀，试一下吧你就！”
　　一种酸涩感忽然密密麻麻爬满我的心脏，箍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出于教养，他对谁都很好。”
　　“啊……”
　　挽晴顿时偃旗息鼓了，安静没一会儿，又忍不住躁动起来。
　　“谁啊，我认识吗？”
　　然后突然瞪大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该不会是……”
　　“是我老家那边的一个朋友，你不认识的。”
　　我急忙打断她，她将信将疑地皱了皱眉。
　　“是吗……”
　　我十分确定地点了点头。
　　“早在认识你之前，我就认识他了。”
　　盯了我一会儿，我没有丝毫心虚，她似乎是相信了。
　　“好吧。”
　　我才慢慢舒了口气。
　　忽然又传来一阵哄闹声，挽晴踮起脚看了看，百忙之中抽了个空回头跟我说：“遥月！他们在抢蛋糕，我也给你抢一块啊！”
　　话还没说完就跑了，生怕赶不上似的，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有人拿书敲了下我的头，我转过身去，陆云迁？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问我。
　　“来了一会儿了。”
　　“一会儿是多久？”
　　“就是刚刚你们俩在门外的时候来的。”
　　他顿了一下，直直望着我。
　　“我和她……”
　　然后就不说话了，静静看着我，我朝他一笑，咽了下口水，替他接话：“很般配。”
　　他也笑了笑，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找什么。
　　“给你。”
　　那是一把梨膏棒棒糖，绑成了一束花的样子，大概有个六十颗。
　　“毕业快乐。”
　　“谢谢。”
　　我接过来，忽然有些难过，还是别扭地扯了扯嘴角。
　　“等过两天我准备好了回礼再给你。”
　　“好。”
　　然后他就这么静静看着我，配上他本就温和的气质，让人心动极了，我急忙收回眼神，不去看他。
　　聚会结束，我们一行人相伴着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天月亮好圆，明晃晃挂在天边，看上去美满极了，我忍不住跟挽晴感慨了一句，她却突然没来由地说着：“是啊，我觉得你和月亮一样，它圆满了，说不定你也快圆满了。”
　　然后神色暧昧地看了我一眼，我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有些无奈。
　　一抬眼，王麦正站在岔路口那等着我，于是我和他们告了别，临走之时，挽晴凑到我耳朵旁边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也要努力啊，这样才能圆满。”
　　然后给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兴冲冲走了。
　　盛夏的夜晚，月明风清，快到家了，这种格外的安静显得天地更加空旷，我抬头看了眼月亮，忽然心头一动，竟生出了一丝妄想。
　　如果当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他还没有对象的话，我就去跟他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