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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坦白 ...

  •   三月下旬,天已透着热了。
      恰好逢午时,日头吊得老高,不遗余力地烤着地上的万物。

      风是热的,砖瓦是烫的,青石板被蒸得泛白气,草叶也蔫哒哒地,闷得垂下了脑袋,只偶尔晃动一下散散热气。

      地上跪着的人湿漉漉的。脑门上沁着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汗,额前碎发湿成了一缕缕的,被晒烫的衣衫后背心颜色深了一块,洇湿的,紧贴着皮肉,黏糊糊的。

      章祐鹤跪得笔直,似书生的笔杆子,能折不能弯,双手抬着皮鞭,轻飘飘的份量,却恍似重若千斤——手都在颤。

      他不知几时来的,闷不吭声地跪着,院里小厮丫鬟都缩在廊下躲着看热闹,却没人进屋通报公子。

      待沈秀安开了房门,章祐鹤“请罪”的话一出口,倒像是听得了什么指令,纷纷站出来说情了。

      这些人倒是不知章秀才请的哪门子罪,但公子最恼火时到县里高价聘夫都不见得章秀才这般的,而下跪得一脸惨白,想必错得不小。

      章秀才待人和善,温润细腻,同各人处得都好,公子又不似前头沈管事不近人情,拿下人当草芥牲口。
      是以,他们颤巍巍地求两句情还是敢的,大不了见公子态度不对再缩回去。

      而沈秀安被这伙人七嘴八舌的求饶请罪声,兜头砸懵了。

      他看着嘴巴抿成一条线,脸色泛白的人,蓦地想起自己负鞭请罪时的样子。

      他心想,这才是请罪吧,跪得真直,认错表情真到位,哪像自己“请罪”也一副漫不经心的样,能弯腰就算给足了面子。

      沈秀安原本气势汹汹地开门预备找人对峙去的,可这人来这么一出,不管演的装的,都把他酝酿好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给整不会了。

      连后头“杀气腾腾”的竹子都惊着了。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一个疑“公子他是不是故意演这出惹你心疼?”,一个问“你泄密啦?他怎晓得我要找他算账,先下手为强了?”

      沈秀安舔舔干涩的嘴唇,看着可怜巴巴的秀才郎不落忍。
      此时心虚压过了怒意与伤心,下意识就要去扶人。

      竹子也心虚,但终究对章骗子的气恼占了上乘,拉住了公子的手臂,他心说姓章的就算真心,也是趁虚而入勾搭自家公子,一点不磊落光明。

      跟话本里勾引富家小姐哥儿的白面穷书生一样一样的!
      书生多薄幸。
      公子还是同他散了好。

      章祐鹤定定看着沈秀安,见他迟迟不发话,心越来越虚,日头在后背蒸着,额前却淌了冷汗。

      “灵骁?”
      “你请哪门子罪啊?”

      沈秀安大发慈悲地开了金口,嗓子也是哑的,不比章祐鹤好多少。

      他拍拍竹子胳臂,让人屏退院里众人,在屋外守着,他将人领去书房说话。

      竹子不肯留公子和姓章的单独一室,万一花言巧语又给哄过去了呢,“公子,喊笛子来守门!”
      那孩子跟自己一般,心向公子,章姓夫子都不好使的。

      进了屋,章祐鹤无言苦笑,又要接着跪,被沈秀安拽过皮鞭捆住了腿。

      “就这么说吧。”跪来跪去的,不要膝下黄金啦。

      章祐鹤觑着他神色,直截了当问灵骁是不是派竹子去了溯州,承认自己吴子晏的身份,将往事娓娓道来。

      “……彼时非有意骗你,只是我……家中父不慈,母早逝,我不愿顶着章家人的身份在外行走,多用化名。”
      “哦,那会不是有意骗的,如今是刻意的咯。”

      沈秀安把玩着通体乌黑发亮的皮鞭,上等牛皮所制,鞭身还缠着金线,手柄嵌了他喜爱的红绿宝石,很得他心意。

      他掂了掂,沉甸甸的,不知抽起书生郎会不会皮开肉绽,该使几成力才合适?

      所幸,章秀才没给他这样的机会,一番剖白情真意切,诉说所忧所怖,原并非他猜测的存心耍弄报复,而是情怯,怕他对吴子晏闻之避之。

      他还主动承认了另一重身份,同卓云清的关系。

      沈秀安又一愣,“表兄弟?”

      “是,我娘与他小爹同出吴家,乃嫡亲姐弟,吴子晏的吴,便是随了外家的姓,子晏亦是外祖一早取好的字。”

      他小心翼翼打量沈秀安,“故而,吴子晏——也不算得假名。”

      沈秀安快被自己口水呛到了,玩鞭子的手一软,皮鞭险些砸到地上去。
      乖乖,他、他玩弄了吴家的人,爹不会打断自己的腿吧?

      这会子倒暗悔昔年没跟着表兄到吴家做客了,要在吴家见着了人,哪还有这出。

      他沉着脸勉强镇住场子,“现在是溯州吴子晏的问题吗?”
      快过了这茬吧,对吴子晏他心虚呐。

      章祐鹤从善如流,拐回迦南府章祐鹤的事,“灵骁,我实非诚心骗你欺你……我怕我一提溯州的事,你便要将我拒之千里了。”

      昔日可不是才说一句提亲,天亮人就跑没了影么?

      沈秀安嘴一撅,鼻孔哼气,“所以你是怪我咯?”
      而下有七八成信了他的真心,沈公子理直气壮的嚣张气焰又找回来了。

      他拿鞭子手柄去戳章祐鹤的肩,“相识不过半月,你都没表明过心意,上来就谈婚论嫁,哪家哥儿不要被吓跑的?!”

      章祐鹤握住鞭子赔笑,“不敢怪你,是我,是我吓到你了。”

      看穿沈秀安彼时并非全然的戏弄仇视,他而下心情舒畅极了,唇上回了血色,眼波含情,笑似一汪春水,“我现在表明心意好不好?”

      “灵骁,我欢喜你,娶也行嫁也好,只要是你,你可……”

      “啪!”

      竹子见姓章的真就三言两语哄好了公子,强行挤进去拆开两人,啪啪打章祐鹤手背,让人撒手,“喂喂喂,说归说,你少动手动脚的!”

      他挡在公子身前气呼呼瞪着人,任他说破天也是私相授受的小人。
      半点不顾是他家公子先把人抢回的庄子。

      公子能有错吗?定是姓章的算计……

      从前种种,都是假的便罢,这人既是真心,怎能偷偷摸摸、暗通款曲、先斩后奏?
      莫说他,老爷夫人也决计不会认的!

      公子率性惯了,姓章的一文人,还这般不规矩……考卷上的孔孟道理都是闭眼答来骗人的吧?
      章秀才骗子人设不倒。

      沈秀安嬉皮笑脸在竹子身后跟阿晏做鬼脸,对这谱比主子大的哥儿也无法,让他自己笼络。

      章祐鹤摸摸鼻尖,大概知竹子介意什么,未将他视作下人奴籍,而是整了整跪皱的衣冠,认真作了个揖。

      “喂,你别以为来这套就能哄了我。”
      “灵骁待竹哥儿如手足,竹哥儿护他明珠在掌,章某拜谢,竹哥儿受得。”

      竹子嘴一撇,还没说话,沈秀安先开口了,“你谢什么?注意分寸,你要嫁要娶的,我答应了嘛。”

      章祐鹤松了气,又去握他手上的皮鞭,一头一尾,隔着个大活人,眼神黏黏糊糊的,视竹子为无物。
      他轻晃皮鞭,坦白:“咳,伯父伯母想来是应了的。”

      他早在搬进庄子时便同外祖通过气,属意沈家公子,虽未定情,但吴老夫人心头欢喜,破天荒地,老了老了,开始爱参加后宅聚会了,同沈家热络得紧。

      若非外孙子尚在孝期,早自作主张求上门提亲了。

      沈玉翘李随桉呢,在得知被自家哥儿抢进庄子的秀才郎便是吴家外孙时,亦是连声夸好,道吴老夫人教导有方。

      原本两家仅暧昧地走动着,谁也没点明什么,都想等孩子们自己开口,才好私底下口头定一定。

      直至四皇子小年夜当众求娶,两家人急得似热锅蚂蚁,偏被守孝期困住了。
      再是混账爹,子不言父过,哪好在圣上跟前明言。
      得亏卫家小子机灵,横插一脚。

      李随桉和夫人怕吴家误会,寄出信后缓了两日,便登门拜访,开门见山去商谈了。

      吴老和老夫人也不是那等迂腐的,早就听清哥儿夸赞过安哥儿的英雄事迹。
      皮是皮了点,但吴老自己少时也不是个安分的,不在意那点传言。
      最要紧是外孙钟意。

      至此,两人的事在家中长辈那算是过了明路,万事俱备只欠两道东风,一道是沈秀安的首肯,一道便是孝期。

      竹子闻言,最后那点不爽快没了。

      敌意褪去,他忽然察觉几分不自在,夹在两人中间怪不识趣的,讪讪退了出去。

      一旁的沈秀安表情数变,听闻爹娘仍上心他的亲事,没真的不管他不要他,心总算落回肚里。
      再听他俩大肆夸阿晏,脸上露着得意劲——看吧,他这样上天入地绝无仅有的好哥儿,哪会找不着郎君。
      最后,听说真死对头萧予恪请皇帝赐婚,惊掉了下巴。

      后面话都听不进了。

      沈秀安一脸吃翔的表情,又苦又嫌又惊诧,“他、他脑子被门夹啦?是嫌我离得远,挨揍不够是不是?!”

      啊,耳朵污了,萧予恪怎么敢提?

      竹子也被恶心到了,“公子,他……他不会是要把你娶回去关起门教训吧?”

      沈秀安怒极,“他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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