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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销金窟(5) “请夫君为 ...

  •   西南,风物皆随晴雨肆意疯长,在阳光与雨水下,野蛮地扎根、向上。

      此间山水未染俗世繁文,不受礼教规训,万物都盛着最原始的赤诚与懵懂。喜欢便相拥,心动便亲近,爱意从来坦荡热烈,甘愿缠绵入骨,抵死纠纠葛。

      “真是自由。”

      望着这样的景色,晏临溪心中百转千回。

      “身子不好就少开窗。”

      肉铺的老板娘走上前来,将大敞着的窗子关严实了,手掌在面前用力挥着。

      “这几日天这么阴,有什么好看的。”面对这个孔雀洲的“后生”,语气里不自觉带了几分训诫,“浦陵的气是毒的,炼金散在空中的杂气还没散,下了雨才好些,你不要命了使劲儿吸。”

      话音未落,不等晏临溪应声,便将一张纸“啪”地拍在他面前,自顾自坐了下来:“这是你那位同伴送来的。他还问我,有没有你的踪迹。”

      晏临溪看着那张纸,凝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来展开。

      三月廿五,康律津请赴金汤宴,此乃潜入康家堡一探究竟的良机,令周溪携其夫人一同赴宴。

      “写的什么……”

      晏临溪眼疾手快将纸条藏进袖中,轻描淡写捧起茶杯喝茶,可惜没了风景。

      老板娘瞧他这般藏藏掖掖,当即恼了,噎道:“何必呢?既然这样的在意,又何苦躲在我这儿,让他干着急?”

      一句话直戳晏临溪肺管子。

      虽然老板娘不清楚晏临溪躲在她这儿的细由,但是肯定跟他身边形影不离的那男子有关。

      晏临溪茶也不喝了,皱眉解释道:“我不是躲着他,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楼悠舟说喜欢晏临溪。

      那一刻,胆怯比欣喜更早到来。

      他又何尝不喜欢楼悠舟?

      晏临溪比谁都要喜欢。

      也比谁都要怯懦。

      那位世子殿下身边,从来不乏趋奉爱慕之人,而晏临溪,是最瞻前顾后的那个。

      他不敢赌——

      赌楼悠舟对他,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实意。

      他太清楚一旦重回京都,种种现实会如何朝他们碾过来。

      南业侯独子,又怎能与他这样的人长久厮守?

      若楼悠舟只是一时新鲜,待兴致淡去,依着世俗礼法娶妻生子,将他弃之不顾,甚至悔了今日的情意……

      这般结局,晏临溪想都不敢想,更承受不起。

      他的心早就老了,经不起更多颠沛流离。

      所以他只能躲。

      躲那份不可遏制的热情,躲那个可能重蹈覆辙的未来。

      上一世,他们可是“老死不相往来”。

      他既不愿意断绝与楼悠舟的关系,又不能将自己的情感摊开,只能卡在这个不上不下的节点。

      晏临溪已经给自己安排好了最完满的结局,最恰当不出格的位置:

      楼悠舟仍然做那个光风霁月的世子殿下,他可以不跟楼悠舟对着干,他们可以成为朋友,闲来喝酒骑马、比剑论道。

      这一世,晏临溪不再求万人之上孤□□坐,他会当好一个闲王,一辈子不婚不娶。而楼悠舟,他在千万宠爱中诞生,本该绵延子嗣,承欢膝下,安稳一生。

      本该如此……

      肉铺老板娘见不得这愁云惨雾的氛围,也受不了这个多愁善感还蹭吃蹭喝的后生,呛道:“男子也少不得扭捏矫情!”

      晏临溪抬眼,目光上下扫过,慢悠悠捧起茶杯:“安素,从前你在孔雀洲可不是这般。”

      “你知道我的名字?”安素瞪圆眼睛。

      孔雀洲各部各处的人手,他都有印象。何况是这种被专派到地方的,必是忠心可靠之辈,要经孔雀主与四位掌事层层考核,方能被举荐任用。

      安素本是商户出身,与夫家和离后遭人诬陷下狱,发落到教坊执役,后来被郁离赎身买下,才脱了一身贱籍。在京都时她是个本分实在的人,少言能干,谁料被派到浦陵之后反而开朗了。

      “你当真是梅掌事手下的人?”她不由生出几分戒备。

      晏临溪笑着摇头,“我若心存歹意,你此刻还能在这儿跟我呛声?”

      安素放松下来,还是怀疑:“但你确实不像梅掌事手底下的人。”

      这话倒没错。

      晏临溪吹了吹茶水,淡声道:“哦,我是孔雀主本人。”

      安素嗤笑:“我还说我是王母娘娘呢!”

      晏临溪:“……”

      实话也不听?

      安素见他扯那么离谱的谎,料想其中可能有不便她知道的隐情,便也没再多嘴。

      晏临溪指尖轻叩桌面,转而问起先前从火场里寻回、尚待查验的残余之物。

      安素摆了摆手,“在查,别急。”

      “还在查?”晏临溪觉得这不是孔雀洲办事的效率。

      安素叫他且放宽心,“正因为难查才慢。你抱来一块焦得快成灰的东西,非要辨出原物,便是神仙来了,也得费些功夫。”

      她不愿再多辩解,随手系上头巾,转身出门杀猪去了。

      ·

      晏临溪是在金汤宴当日的清晨回的客栈,彼时楼悠舟找他都快找疯了。

      甲川乙二蹲在门外,就着酱菜啃馒头。

      乙二惆怅道:“哎……大人还不回来,你说监军大人能进得去康家堡吗?”

      甲川拍了拍乙二的脑袋,“嘘!”

      他看了看四周,见无人在意他们,这才道:“小心隔墙有耳。在这儿得称两位大人‘公子’。”

      乙二揉了揉后脑勺,“没事。不久前住我们隔壁的那些人,不都已经走了吗?”话虽如此,他还是依言压低了声音。

      甲川咀嚼着松软温热的馒头,边吃边说:“他们这会儿警觉起来,摆脱我们之后,就在浦陵城里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究竟是要做什么……”

      乙二问:“那我们还查吗?两位公子,一个莫名失踪了,一个又颓废着……我们是不是该辞了他们,回延西去啊?”

      甲川眼神放空,望着远处雾蒙蒙的街巷,终究没个准话——他也不知道,眼下这局面,该如何是好。

      远处传来一阵叮铃当啷的铜铃声,清脆悦耳,混着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徐徐行来。

      越过晨雾,朦胧间,迎头而来的,是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墨黑的马儿。

      牵着马缰的人身着一袭烟紫色裙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斗笠,四下垂着轻薄的白纱帘,将整张面孔遮得严实。

      那人身形挺拔,与马儿一般高,虽被纱帘挡去了上半身的轮廓,可露在帘外的腰身却纤细,步履轻盈,沿着曲折的小路,缓缓走近。

      “喔!”乙二眼睛一亮,连忙用胳膊肘狠狠戳了戳身边的甲川。

      眼见紫衣走到两人跟前,他们还蹲着傻愣。

      “楼悠舟人呢?”

      这一开口就露了馅。

      一把沙哑中裹着几分清冽磁性的好嗓子,绝非女子能发出的声音。

      甲川和乙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就见那人抬手将面前纱帘一掀,露出一张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脸。

      晏临溪皱着眉,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耐,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沉了些:“他人呢?”

      乙二的身体狠狠往后一仰,像是被吓到了。

      甲川彻底呆在了原地,面色死灰,缓缓闭上眼睛,他手上吃了一半的馒头掉在地上。

      乙二见它就要咕噜咕噜滚远,连忙捡了起来。拍一拍吹一吹,再将外头沾了泥的皮撕掉扔开,它仍然是一个好馒头。

      晏临溪看着这两人的模样,叹了口气,偏过脸去,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窘迫。

      康律津要求周溪与其妻一同赴宴,这就意味着,晏临溪又得再扮一次女子。

      这无疑是十分尴尬的。

      来的路上,晏临溪反复劝说自己放平心态。但是见到这两个在门前啃馒头的傻子,他感觉自己还是准备得少了。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却又碍于这身装扮,连发作都显得别扭。

      至于再重复一遍刚才的问话,也有些难以启齿。

      正当两方僵持,客栈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店小二惊慌的惊呼。

      一道身影猛地闪到了门口。

      是楼悠舟。

      他扶着门框喘粗气,衣衫不整,发丝散乱,眼下是青黑,下巴上还冒出了一层胡茬……此刻见到晏临溪,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绷紧了几日的肩膀,蓦地松了下来,肩膀微微塌陷着,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张张合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一时间,场面比刚才还要僵持。

      打破僵局的,还得是我们那热情活泼的店小二。

      他见身着紫裙的晏临溪回来,见怪不怪,脸上立刻堆起满脸笑意,大声嚷道:“哎呦!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他围着晏临溪转了一圈,“幸好您没事,你都不知道,我见你好几日没回来,都快急死了!”

      他指控,“他们三个也不跟我说实话,还不让我去报官,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好歹呐!”

      晏临溪将目光从楼悠舟脸上撕下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弧度,没话说。

      店小二何等机灵,一看他这身装扮,便知道是要回来和另一位公子一同赴康家堡的金汤宴。

      他转头见楼悠舟还愣在原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晏临溪,连忙伸手推了他一把:“公子您咋还愣着?快进去收拾收拾!康家堡离这儿可还有一段脚程呐!”

      楼悠舟被店小二推得一个趔趄,眼神仍然依依不舍。

      甲川乙二悄然遁走。

      晏临溪等了不多时,楼悠舟便收拾妥当,折返了回来。

      他换了一身行头,墨发高束成马尾,一身绛紫色短袍,革带皮靴,腰间佩戴着那块青玉黑穗的玉佩,光泽温润。

      仍是那令人神往的京都世子殿下,但是……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晏临溪忽然将自己腰上的香囊解了下来,丢在一旁的桌上,只道:“玉佩太明显了。”

      楼悠舟呆了下,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能佩戴有关“楼世子”的物件,低头急着去解那绳子,手忙脚乱之下不但没解开,反而缠紧了。

      晏临溪不再等他,将面纱放下,转身往门外走。

      就在这时,楼悠舟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

      晏临溪的脚步顿住,心瞬间提了起来,惴惴不安地在心底猜测着——

      他会问什么?

      问自己怎么现在才回来?

      问自己这几日去了哪里?

      还是问自己,为什么要躲着他?

      ……

      都不是。

      楼悠舟望着他的背影,说的是:“我以为我要把你弄丢了。”

      真是要命的话!

      晏临溪狠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往外走。

      楼悠舟换上香囊,将玉佩收进怀里,匆忙跟出门去。

      元宝似的香囊因为走动,在他大腿上剐蹭摆动。

      晏临溪把马儿的缰绳递到楼悠舟的面前,声音听不出异样,“此去康家堡路途遥远,请夫君为我牵马吧。”

      楼悠舟的手指在颤。

      他伸手接过了马缰。

      声音沙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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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