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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销金窟(4) “怎么没见 ...

  •   晏临溪已将近三日不曾回客栈。

      甲川乙二日日追问他的下落,杜回与穆咏之亦明里暗里试探,就连客栈的店小二,每日见了楼悠舟,也总要问上一句:“公子还没回来?到底是去了哪儿呢?”

      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楼悠舟何尝不想知道!

      浦陵这地方,他们二人熟稔的去处,除了这落脚的客栈,便只剩孔雀洲分驿暗藏的那间肉铺。

      楼悠舟寻过去时,肉铺老板娘似是早料到他会来,只淡淡告知:晏临溪临只是续借了些银钱,至于去向,半字未提。

      就这样彻底断了联。

      店小二见晏临溪久未露面,疑心他出了意外,热心地要去报官,却被楼悠舟拦了下来。

      不是他不想找。

      他比谁都急。

      但是晏临溪是被自己气走的。

      他的离开,全是因他。

      晏临溪素来拎得清轻重缓急,既定的计划绝不会半途而废,他只是,短时间内,再也不想见到自己罢了。

      思及此,一阵钝痛顺着心口蔓延开来,缠得楼悠舟喘不过气。

      何况,他们二人在浦陵的身份本就是假的,一旦报官,必定会牵扯出诸多事端,届时再想暗中查探康家的事,便难如登天了。

      为了避开众人的盘问,也为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楼悠舟渐渐也不怎么在客栈待着了。

      他整日里,与康律津厮混在一起。

      “周小弟,怎么没见你家娘子?”

      康律津自命多情,见楼悠舟这几日日日找他饮酒,每一次都往酩酊大醉里喝,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色,便约莫猜得出:他定是与那位久不露面的“娘子”,闹了不快。

      他虽好奇,可两人交情尚浅,终究没多问,只当是寻常夫妻拌嘴。

      “嗯。”

      楼悠舟应付得敷衍。

      他在心中冷笑:这厮怕是早就想问了,竟也能憋到现在,真是难为他了。

      楼悠舟虽然见不到晏临溪的面,但还记着晏临溪定下的计划,不管怎样也要来康律津这儿走个过场。

      至于其余心思,全浸在那辛辣的酒液里了。

      康律津见楼悠舟只是闷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全程缄口不语,心里愈发笃定,必是夫妻间闹了矛盾,才这般郁郁寡欢。他也是性情中人,见状爽快开口:“周小弟既是伤心,我便陪你一醉方休!来!”

      为了他们这点酒肉兄弟的情分,康律津干脆把身边侍奉的娘子们全遣了出去。

      他亲自给楼悠舟斟酒,劝慰道:“凡事要看开些。夫妻过日子,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

      康律津想起小时候的事,叹道:“我爹娘在世那会儿,三天两头吵,闹得鸡飞狗跳!什么王八婆子、烂疮老子……再难听的浑话都能骂出口。我那时候小,亲眼见他俩吵红眼了都摸上刀子了,下人们一窝蜂上去拉架,谁也顾不上我,我就缩在一边哭。可就算闹成这样,等气头一过,俩人转头不又凑一块儿了?”

      “嗯。”

      楼悠舟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索性推开酒杯,抓起桌上的酒瓶,仰头便往嘴里灌。

      康律津见他不为所动,挪了挪身子,凑近他身旁,拍着胸脯道:“你跟哥哥我倒倒苦水又何妨?说不定哥哥还能给你支个招,好歹我也是在百花丛里滚过的人。”

      “嗯。”这声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康五郎啊康五郎,您自家十几房小妾管好了没有?就这样急着来管旁人的家事了?

      康律津见他神情恹恹、兴致寥寥,反倒自己越说越上头,想起自家烦心事,一时感触良多。

      他起身拎起酒瓶,走到窗边,望着外头长叹一声:“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春风吹似秋风萧瑟。

      康律津灌了口酒,话锋一转:“周小弟来浦陵也有段日子了,可有听闻康家要纳赘婿的消息?”

      话及重点,楼悠舟手一顿,抬眼望向对方。

      康律津被他看得毫不在意,反倒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在浦陵这地界,听到任何有关康家的传闻都不足为奇。康子嫣,性子跋扈得很,要不是个女儿身,那份横劲儿,比起我来也不差分毫!”他似乎还很得意。

      康子嫣,便是康律津同父异母的妹妹,虽说同父,年岁却差了足足二十载。

      在京都,女子未出阁时,外男连提及都需避讳,更别说这般连名带姓地与外人评说。康律津全然没将这礼教规矩放在眼里,对这位小他二十岁的妹妹,也谈不上多少尊重。

      “康家如今是我侄儿当家,可我大哥只是病着,又不是死了。家里的大事小情,终究还得他点头决断。”

      说罢,康律津挨近楼悠舟,故意卖起了关子:“周小弟,你倒说说,康子嫣闹出的这等荒唐事,为什么我那个常年卧病的大哥会点头同意?”

      楼悠舟眸色淡淡的,漫不经心答道:“想是觉得对方品性不错?”

      “哈哈哈哈哈!”康律津被他这话逗笑,“你倒会说。别看康家出了个贵妃娘娘,光鲜亮丽,但是品性?哈哈哈,谁真看重这个?”

      他揭晓答案:“只因我大哥,借着这做遮掩,要迎娶新妇了!”

      真是好大一口瓜。

      楼悠舟眼睛转了转,本就不算浓的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情报驱散一空。

      “你的大哥……不是还病着?缠绵病榻许久,怎会忽然要娶填房?”

      康律津语气轻描淡写:“还能有什么缘故?冲喜呗!盼着娶个新妇进门,能冲冲他身上的晦气。我大哥可不甘心放权呢!”

      “金汤宴当日,前门迎来的是西南一带的豪绅权贵,后门却同时有两位新人被抬进门。”他感叹,“这等场面,若是编进戏文里,定是轰动四方、场场满座!”

      楼悠舟抬眉,接着钓:“既然你说你大哥连卧病都要管着康家大事小事,继续当家主有何不可?”

      “有人不同意呗!”康律津一屁股坐下,“康家产业,可未必是康家的。”

      “这怎的说?”

      康律津脖颈发红,显然已是酒意上头,慢悠悠开口道:“家族产业,岂是一人之功、一日而就?浦陵人命短,可上头偏有几个老不死的,仗着祖辈情分,整日拿旧日功劳来讨价还价。”

      “大哥身子早已垮了,想要攥着权柄,那些祖父辈自然不肯服气;可康思近又资历太浅,压根镇不住……”

      他抬手将那只白玉酒瓶随手一抛,壶身撞在墙角,瞬间碎裂四溅。

      门外闻声顿时一阵慌乱,娘子们急忙探头询问是否出事。

      康律津瘫坐在地上,泼皮模样尽显,半点体面也无,高声嚷着:“没事没事!”

      楼悠舟默着。

      康律津甩去心头沉闷的家事,又恢复了那副无赖腔调,嬉笑道:“说起来,我大哥那位快要过门的新妇,年纪比康子嫣也大不了多少,真是枯木攀嫩枝,老牛啃嫩草!”

      这般看来,康家桩桩件件荒唐事堆在一起,反倒显得康律津还算顺眼几分——至少他足够坦荡。

      这日别去,康律津邀请楼悠舟赴几日之后的“金汤宴”。

      眼见目的达到,楼悠舟按下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迟疑,忧心道:“这怕是不妥吧?我是浦陵外人,金汤宴这般盛大场面,我一个外乡人贸然前去,会惹人非议……”

      “哪来这许多繁文缛节?”康律津素来厌烦这些礼教规矩,满不在乎地摆手。

      “你如今是我康五郎的朋友!金汤宴上多的是沽名钓誉之辈,他们不过是舍得砸些金银,便能求得一张宴帖。多你……”他想到什么,转身指着楼悠舟,面露笑意,“再带上你家娘子。不过是多添两双碗筷罢了,有什么来不得的?”

      康律津打开了门,娘子们一团围上。他张开臂膀,好让她们帮他整理乱掉的衣裳。

      “周小弟莫要推辞了!”康律津趁热打铁,“再拒绝可就是不认我这个哥哥!”

      “那小弟便谢过大哥了。”楼悠舟拱了拱手。

      “明日我就让人给你送帖子,且将落脚的地方告知我的小厮……”话至半途,康律津忽然又生出个主意,“不然,你今日便收拾行装,直接随我回康家堡好了!不过多备一间客房。”

      楼悠舟汗颜。

      晏临溪还没找回来。

      再者,真住进康家堡,两个人没有夫妻之实,还有些龃龉尚未解决,容易被识破。

      楼悠舟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推说不便、不忍叨扰,谢绝了对方好意。

      康律津意味深长地看了楼悠舟几眼,摇了摇头,又隔空重重指了他两下,“务必把你家娘子一并带来!有什么话当面说开,天大的误会,哪有一张嘴说不明白的?”

      他身旁簇拥着的娘子们听了,俱是轻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悄悄打量着楼悠舟,打趣道:“五郎这张嘴,素来花言巧语信手拈来,还有什么是说不明白的!”

      康律津拥花簇蝶般走了。

      徒留晏临溪站在原地。

      不说别的,康律津这最后一句话,的确说到了楼悠舟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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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对第一卷进行了修改,主要是把第一人称部分改回第三人称,“我”的叙述在全文里还是太突兀了;另外还修改了章节名称和排版,对部分文字进行了润色,总体情节没有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