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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间大梦,梦醒成空(记沧州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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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而复得是喜悦,得而复失是痛楚。顾锋于多年独身驻幽燕之际终于等到了的故人重逢与转瞬诀别,又当是怎样的心情?
无论是顾锋或是迟驻,大抵都不敢相信对方仍然活在这世间,也都多少怀抱着隐秘的期冀,在心里无数次的祈望着能有重逢的一日。只可惜他们重逢在最不恰当的时候,我记得曾经看到过假设,顾锋来得更早些或是更迟些都会有挽回的机会,在迟驻一身意气未被消磨时,或者是,在他一身意气已被磨尽时。
然而恰是此刻,在他们彼此都堪称狼狈之际重逢。我想,迟驻无法说服自己,无法接受少年挚友见曾经磊落潇洒的自己成为一个嗜血滥杀的狂暴之徒,即使那些非他所愿,但那些鲜血终究是流经了他的手。他辜负了父辈的期望,辜负了家训,也同样辜负了自己。不论出于何种原因,不论他有多少不得己,那些事都是他亲手做下,他无从逃避那些浸透了鲜血的一场场噩梦,也无颜面对不知改换身份为何的故人。顾锋的出现,让他从未忘却的那些事情又一次次重新在他眼前反复,成为了进一步将他逼死的利刃。
迟驻并不想活,在被迫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被迫一次又一次杀人的时候,在被废去了右手的时候,他就已经不想再求生,可他还有短歌剑谱,他不能死。在那么漫长的噩梦中,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摧折之下,他逃出去,也只敢窝在那户人家的院门口,他不敢再招惹任何,唯恐再给别人带去血光之灾。在身入地狱之后,他一直真诚地回馈着他所能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将大娘给他的坎肩整齐地叠好方才离开,一次次地为那家牧民的善良道谢。世家的教养,他未曾有一日忘却,在那些沉黑的噩梦里无数次挣扎反复后,他依然温良。肆意悠游的少年时光于如今的他而言,恍然如前世大梦,也已经成为了他今生此刻再不敢触及的美好。
顾锋坚持独身留驻燕地,所存的念想,大概是再见故友一面,即使他自己也清楚,希望极为渺茫。他始终不相信,故友会变成恶魔。他不惜违背命令,也要坚持去寻找,可惜没有得到答案。
迟驻变了,从飞扬跳脱无法无天,到沉默寡言冷漠无情;迟驻没变,他依然想喊他一声锋哥,仍固执地记得少年的时光。只是那一点微小的不变,在立场不同的对决中,就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了。
迟驻爱甜,可对面男孩特意买给他的糖葫芦,他却说自己很久不吃甜了。或许从家变那一日起,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一点甜。他未曾想过自己一步步地落入这无尽深渊,又因为最后的一点念想而拼了命地活到了如今。他踏上了无从转圜的绝路,因一身傲骨尽摧折而绝望,最后在饱尝黑暗实现唯一心愿后终于怀着决绝与心安赴死。死亡于他,是迟来的解脱,是唯一能够得到的自我和解。
在最后所剩无几的时光里,他没有对顾锋说一句好话。他太过明白自己为什么苟活到了现在,也太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死志,唯一死方能遂愿。他已辜负一切,最后的心愿短歌传承也被他强迫地给了顾锋,正适宜一了百了,全了他半生潇洒半生血腥的荒唐。
死去的人可以解脱,可活着的人却要承受更多的痛苦。
昔日的少年曾爱缠磨着喊他一声锋哥,他听了这称呼,就会什么都答应了。而这一次,面对迟驻堪称惨烈的心愿,顾锋依旧应了。死者已矣,残骸的收敛其实并无意义,世间早就没有了迟家,这一息血脉至此断绝,纵然是埋了也会在日后化为黄土一抔,何不成全他?
顾锋找寻迟驻留下的心愿,听陌生人痛斥迟驻为虎作伥,是麻木还是无动于衷,再没有分辨的必要。旁人如何看待他,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人说他卑鄙残忍、声名狼藉又如何?真正撼动了顾锋的是后来听到的迟驻的穷途末路和他带着温存的笑耐心倾听着最为平凡的、忙碌的牧民们最为触手可及的平安宁和的生活,那里有他的旧梦、他的少年时光、他不敢再奢望的一切。至此,顾锋呕干心血,却还是向着那些年里唯一关怀过迟驻的那家人道出一个尚算美好的结果。他的礼节与风度皆已在铺天盖地的悲伤下摇摇欲坠,却仍旧算得周全。到得如今,伤痛与悔恨由他一人承担已足够,不必再牵连旁人。
世事历遍,他仍怀善意。
家逢巨变,昔年畅快淋漓的岁月尽作镜花水月。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以身为刃融于黑暗,此后风霜刀剑长伴此身。
畏罪畏庸不畏死,贪醒贪战不贪生。顾家家训,他未曾有一刻忘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懂得,活着远比死亡更需要勇气,何况顾家与迟家,只留下他一人,他断不能轻易死去。家学不可断绝。
十数年颠倒折磨苦痛加身,故友身死,种种缘由的叠加令他病重于途,半梦半醒间生死转瞬,他还是扛了下来,因为短歌,因为家训,因为当年奔逃时的牺牲。他于人世似是已无眷恋,也仍然挣扎着活下去。
毋拘于世,旷野长风。
顾锋给野风取了这样的名字,何尝不是他自己未尽的心愿。他的一生已再不容肆意,亦不再完全属于自己,所以他希望有人能够做到。他素来不做别人的主,所以也只是希望如此而已。他依然保有当年的心软温和,带上了这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传授其短歌剑法,又为他留下余地,由得他自由选择,大概这孩子未来也能够回赠他以慰藉。
诸多苦难与苍凉加持下,倒是很容易就会忘记,他们也不过是被乱世洪流所裹挟的不得自由的普通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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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正文完结,现在开始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
当时沧州的故事是和风云将变一起出的,做的时候忘了是否有提到时间线的先后顺序,那就当同期了。我只是隐约觉得姬别情对顾锋发火的态度有点过于猛烈了,当时感觉有一点奇怪,但又觉得很通顺就没有深想。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我忽然回过劲了,有了一个奇诡的猜测。
姬别情训人的态度恶劣且严苛,而实际上顾锋所做错的事情只是,没有及时追上独孤九,然而独孤九平安无事,几乎没产生影响,以及无论他在或者不在都不可能挽回的范阳事件里的失手。姬别情不会不明白其中关节,却还是如此的态度,对比起风云将变里完全就是铸成大错差点把殿下都送走的岩鬼的责难,只说了让他回来领罚。
重祸轻罚,轻祸重责,这就有些耐人寻味。
我觉得这里是移情,姬别情在接连听闻岩鬼出事,殿下出事,顾锋为了寻旧友违令以后,想起了当年凌雪阁最为优秀的两支小队因为情报来源出了问题而刀兵相向的往事,或许他在顾锋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知道顾锋无法绝情,他自己也无法绝情,毕竟他要是绝情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不过他如今是吴钩台台首,他必须要责罚顾锋,他不能放纵下属的违令行为,要惩戒他以儆效尤。同时那些事情对他造成的影响所凝成的火气,正好在顾锋梗着脖子下跪请罚的时候,全都导向了他。
这个猜测的凭据极少,如果我有所冒犯,在此说一声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