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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作壁上观 这药,怎么 ...
“姑父,飞霜尚未归来。”
宛郁蓝城草草包扎了伤处便赶至观礼台下,翘首望着猎场深处,宛郁寻已在卓晏清护送下先行回了奉天宫,眼下诸事皆由雪千宸全权处置,雪千宸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服下了浮舟递来的丹药,连眼皮都没抬。
“先生,可否去寻一寻飞霜?”宛郁蓝城转头去求浮舟,“我担心……”
浮舟面有难色,没有雪千宸的吩咐,他哪敢妄动,宛郁蓝城急得眼眶泛红,雪千宸才搁下茶盏,轻笑了一声。
“怎么,这般信不过他?”
“我自然信他!但那蝰蟒实在……”宛郁蓝城咬着唇,他心中尽是自责,若自己没有坠马,此刻定是与顾飞霜并肩而战。
“区区蝰蟒,伤不了他。”雪千宸揉了揉额角,阖目道。
顾飞霜几斤几两,他心中有数,他看过那份鉴寰司的密报,当日在雪域围捕那孩子,飞翎部边云骑去了十七人,只逃回来一个。
逃回来报信的人喉管已被咬穿,仅剩一口气吊着命,那些没能回来的,皆被开膛破腹,尸身零落,场面不堪入目。
边云骑精锐尚且如此,何况几条被魔气侵蚀的蝰蟒,若非追击至顾飞霜体力耗尽,只怕还擒不住他。
那是生在雪域的狼崽子,哪那么容易死,比起顾飞霜出事,雪千宸更担心这狼崽子杀红了眼收不住。
见他成竹在胸,宛郁蓝城稍稍放了心,挨着他坐下,目光却一刻也未离开猎场的方向。
不消多时,金林卫便带着几人从猎场深处撤回,卢程已是一具尸身,宛郁池昏迷不醒,顾飞霜浑身浴血走在最前头,身侧还跟着一个瞧着有些眼生的少年。
宛郁蓝城快步冲下观礼台,抓着顾飞霜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顾飞霜满身的血,却没几道正经伤口,他狠狠捶了顾飞霜一拳,言语间满是恼怒,怨他竟不让自己留下并肩一战,顾飞霜连连赔笑,二人闹了片刻,宛郁蓝城才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少年。
“我见过你,你是陆帝师之子,叫陆归凉?”他轻声问。
陆归凉微微一怔,他未曾料想这位大殿下竟认得自己,宛郁蓝城上前牵住他的手腕,“你脸色不好,我替你看看。”
一旁的金林卫立即上前阻拦:“大殿下,此人并无报备擅自出现在猎场,行踪不明,尚存嫌疑,不可与您独处。”
宛郁蓝城抬眼冷冷望向他:“嫌疑人也是人,他受了内伤,若不及早诊治,未及回去便死在路上,你要如何向你家统领交代。”
金林卫被问得一滞,台上雪千宸轻咳一声,淡声道:“行了,让他治。”
“我们去去便回。”宛郁蓝城转头对顾飞霜道,临行前顾飞霜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宛郁蓝城似有不解,却仍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目送二人走远,顾飞霜才步上观礼台,在雪千宸面前跪地复命:“义父,我来迟了。”
“猎场深处出了何事。”
顾飞霜将遭遇细细禀来,蝰蟒群首被斩、宛郁池被蟒尾扫中昏厥、卢程不幸遇难,末一句,他说得面不改色,雪千宸听完不置可否,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一息,随即移向一旁候命的金林卫众:“两位殿下既已安全,给卓晏清传信,待稍作休整便回宫面圣。”
他看了一眼被拖回来的蝰蟒尸身,眉目一凝道,“继续搜猎场内魔气来源,一寸也不许放过。”
雪千宸在外安排诸项事宜时,顾飞霜被暂且安置于帐内歇息,他刚坐下,便发觉腰间衣衫被蝰蟒鳞片划开了一道口子,登时心疼得啧了好几声。
这可是雪千宸送他的,竟这般轻易便毁了,也罢,回去自己再缝补便是,这种事从前也没少做。
他掀起帐帘一角往外望去,雪千宸仍坐在寒风之中,自始至终未曾离席,一拨又一拨人马折返来报,他总是指尖轻叩桌面,短暂思索后给出准确的命令,每拨人停留不过须臾便领命而去,这是顾飞霜头一回见到雪千宸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模样。
待最后一批人马归返,雪千宸便下令焰羽骑暂守猎场,金林卫护送车驾回宫,后续交宛郁寻定夺。
上车前,顾飞霜拿出自己备下的旧袍,快步走向押送陆归凉的囚车,将那件衣衫披在他肩头,又命人取来软毯垫在囚车之中。
陆归凉抬起头:“世子,你其实不必……”
话未说完,便被顾飞霜一个眼神截断了,他什么都没说,陆归凉却从那双金瞳里读出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笃定,陆归凉收回目光,轻声道了声多谢,缓步登上了囚车。
顾飞霜见状便转身欲走,临行前又回头望了他一眼。
陆归凉从中读出了顾飞霜的意思,事还未了,他们尚有可为。
折回车中,雪千宸已等候多时,“回来了?同那孩子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是瞧他可怜,送了件暖身的衣裳。”顾飞霜落了座。
“你倒是会心疼人。”雪千宸淡声道。
顾飞霜眨了眨眼,视线落在雪千宸搁在膝上那只冻得微微泛青的手上,他没多言径自牵了过来,双手合握,低头将热气轻轻呵入掌心。
“我也心疼义父。”
少年说者无心,雪千宸却被这句话震了一震,这还是顾飞霜头一回在他面前说出这般直白的温存话,心中不期然泛起一丝暖意,旋即又被一股微妙的警觉压了下去。
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叫他无端想起另一个人,他倏地抽回手,移开视线:“行了,让他们动身罢,莫让主上久候。”
顾飞霜应声照办,回程的马车辘辘向前,他累了一整日,体力早已透支,被车厢一颠便昏昏沉沉地歪了过去,一头靠在了雪千宸肩侧沉沉入梦。
雪千宸没有叫醒他,他低头看了片刻,抬手托着顾飞霜的头轻轻移至自己腿上,另一只手将裘绒掀起来盖在他身上。
“做得不错。”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只有沉睡的人方才听得见,“很漂亮的一场狩猎。”
抵达上京城内已是暮色沉沉,雪千宸未让人惊动顾飞霜,只吩咐浮舟将马车直接驶回了北川王府,旁人只当世子力战疲累,他却心知并非如此。
顾飞霜能在蝰蟒口下全身而退,靠的是烈狼裔的二阶伴生之力——血狂。
此力与夜瞳截然不同,乃是被动触发,非濒死绝境不启,一旦遭受足以危及性命的重创,血狂便会爆发,人在那片刻间丧失所有理性,只剩下捕杀与猎取的本能,不感痛楚,甚至可强行修复伤势,杀伤力成倍激增。
但这股力量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强行榨取了妖元,代价便是使用之后必须进入妖元休眠以自行修复,若被打断,妖元便有爆裂之危。
所以顾飞霜此刻并非寻常昏睡,而是身体在自行修补,决不能惊扰,雪千宸只带了宛郁蓝城入宫面见宛郁寻,命金林卫将陆归凉暂且收押于羯罗狱中。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等顾飞霜再度睁眼,已是三日后,刺目的阳光扎得他本能地偏过头,他揉着眼睛撑坐起身,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碾过一遭,连骨缝都泛着酸疼。
他呆坐了半晌,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待唤来府中下人一问,才惊觉自己竟昏睡了整整三日,他匆匆洗漱过后便往书房奔去,得马上问清楚陆归凉现下的处境,希望自己这一觉没有耽误什么。
门板推开的刹那,穿堂风灌入,将雪千宸案上刚写好的纸页吹得四散,雪千宸并未抬眼,只低声道:“关上门,纸吹乱了。”
“好。”顾飞霜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紧,试探着往案前蹭了几步,“义父,我想问——”
“陆归凉?”雪千宸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笔仍未停,“人暂且没事,但很快便要处决了。”
“什么?”顾飞霜失声道,“可他什么都没做,不过是误闯猎场。”
雪千宸忍不住笑了一声,将笔搁下,用笔杆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水晶镜,抬眼望向他:“这就是你让蓝城替他去除体内魔气的原因?”
顾飞霜的气焰霎时消了大半,脸上写满了被戳穿后的窘迫。
雪千宸淡声道:“依你所说,便是误闯亦是死罪,陆归凉本就是戴罪之身,此刻罪加一等,有什么可吃惊的。”
顾飞霜见他并不打算施以援手,心下便有些急了。
陆归凉告诉他的那些事,他不敢和盘托出,他太了解雪千宸的性子,这个人一向看重利益,帮一个罪臣之子捞不到任何好处,还要惹一身骚。
如今不说,至少还能保陆归凉一个全尸,若说了,怕是凌迟也不够那些人对他的报复。
见他沉默不语,雪千宸有意要试一试他,将笔往笔山上一搁,抬头问道:“卢程,究竟是怎么死的。”
顾飞霜被这冷不防的一问搅得心神一慌,话也答得磕磕绊绊:“被……被蝰蟒袭击……”
雪千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想好了说。”不怒不厉的语气却让顾飞霜觉得身上压了一座山。
眼前这人分明早已将前因后果摸了个透彻,只等着他自己承认,雪千宸越是这般不动声色,顾飞霜便越是惴惴不安。
“顾飞霜,你是不是忘了,魔气散溢一事的奏报桩桩件件都压在我案头。”雪千宸语气平淡如水,“我比你更清楚被魔化者的状态,陆归凉体内的魔气可不是一朝一夕积攒而成,余下的,还要我替你说吗?”
话已至此,顾飞霜索性不再掩饰,他直直跪了下去,掷地有声地道:“是我杀的,我想救陆归凉,那卢程本就该死。”而后将事情经过尽数讲了一遍。
“你的意愿几时凌驾于法度之上了?”雪千宸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磕,“啸林世子残害同窗,你可知这传出去是多大的罪名?你倒是一腔热血,自以为在伸张正义。”
顾飞霜别过脸去,心中翻涌的尽是不甘,他没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念头,杀卢程的理由简单至极,不想让陆归凉再受欺凌,更不想让江迟白死,卢程这种人,便是千刀万剐也还不清他的罪孽。
“收了你的心思,我能保你不死已是极限,莫要再给我招惹旁的麻烦。”雪千宸看着他那张倔强的侧脸冷声道。
“可我没错!”顾飞霜脱口而出,眼眶强撑着不肯红,“云萃监死了那么多人,义父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雪千宸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两下,似是头一遭见他这般顶撞,审视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不服?”
“不服就回自己的院子里跪着去,几时想明白了,几时再来找我。”
顾飞霜赌气起身,草草行了一礼便转身而去,出门时将门板重重一带,灌入的冷风再次将雪千宸案头刚整理好的纸页吹散一地。
雪千宸望着满案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实在是太容易让人看穿了。
他并非在苛责顾飞霜杀人,他怪的是这孩子做事不纯粹。
让卢程自食恶果的法子多的是,顾飞霜既然动了杀念,就不该只夺命,而该诛心。
若换作他来操刀,他定会留卢程一条命,却绝不会再给此人开口的机会,废了他的经脉,断了他的四肢和声带,卢程生性霸道,得罪过的人不可胜数,一旦失势自然会有人想方设法暗中报复。
他会让卢程意识清醒地活着,活着看卢氏一族将他弃如敝履,活着看他从前仗势欺人的那些兄弟一个个与他划清界限,活到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云端坠入泥淖,却连求死都不能。
顾飞霜错就错在,他无法做一个纯粹的恶人。
他与卢程不睦,在云萃监中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这个时候卢程死了他便首当其冲,即便不是他做的,也有人恨不得借题发挥,救人无过,但他不该将自己一并置于险地。
可雪千宸也知道,顾飞霜想不了这般周全,也知道他是在心疼陆归凉,心疼那些枉死的人。
浮舟端着药碗从外头进来,目光扫过案上被风掀乱的纸页,眉梢微微一动:“世子来过了?”
“是,闹了一通脾气,嫌我不救陆归凉。”雪千宸淡笑一声,直接端药碗就饮了一口,一股巨大苦涩在口中炸开,他赶忙捂住嘴,抬头看着浮舟。
“这药,怎么比寻常的苦了这么多?”
“新方子,王爷喝不惯也正常。”浮舟脸上浮现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胡沁,我的药我清楚,这里分明加了十足十的蛇胆……”雪千宸话说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他凝视着漆黑的药汁,沉头低言道,“是飞霜猎的那只蝰蟒?”
“是,世子一番心意,王爷可千万别浪费。”浮舟笑道。
雪千宸没有答话,只望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沉默了片刻,端起药碗将剩余的汤药一饮而尽,取了帕子拭过唇角。
“那王爷打算如何,当真见死不救?”浮舟问得明知故问。
雪千宸白了他一眼:“我若能坐视不理,江迟父亲的案子,我又何必挂心。”他将空碗搁回托盘上,垂下眼睫,声音轻了些许,“晚些时候,我去羯罗狱走一趟。”
他看了那空碗一眼,“算是给这蛇胆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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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作壁上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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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没有跑路!请放心!依旧不定期更新,存稿过半日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