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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黎明晚迟 我能帮你的 ...
不对,顾飞霜明明刚才已经身负重伤,怎么会在一瞬间武力大增,和个没事人一样的爬起来继续战斗?陆归凉看着他宛若在看一个怪物,身子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是束手就擒,还是负隅顽抗?”顾飞霜将蛇胆收好后,对他提问道。
陆归凉自是不甘认输,他一咬牙,周身魔气散溢开来,浅红色的瞳孔被黑烟覆盖,魔纹自颈侧蔓延至下颌,他将所有魔气汇聚掌心身形一纵,对准顾飞霜胸口便是一掌,欲一击致命。
然而这套路在夜瞳之下破绽百出,顾飞霜连眼都没抬便擒住了那只拳头,掌心气劲一震,将所有魔息逼退回他体内,陆归凉被这股力道震飞出去,落地时一口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他撑着地面,看了一眼旁边奄奄一息的卢程,脸上神情反倒释然了。“终归是除了一个祸害,那日你救我一命,今日算是还了,要杀便杀。”
“你本性不坏,为何偏要在这猎场大开杀戒。”顾飞霜眼底的猩红正缓缓褪去。
陆归凉低下头,没有回答。
一旁的卢程挣扎着坐起身,捂着断臂冲陆归凉嘶声道:“陆归凉,你还当自己是帝师之子吗?你现在不过是下贱的罪奴,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
“闭嘴。”顾飞霜没忍住骂了一句,蹲下身去放缓了声调,“告诉我,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归凉被这一问问红了眼眶,“他说的对,因为我是罪奴,我的命不值钱。就算曾经是帝师之子,如今也不过是供他们取乐的玩物罢了。”
从陆归凉口中,顾飞霜逐渐拼出了整件事的轮廓。
云萃监内除了青云院与俊林院,尚有一处专门收容罪臣子女的教习院,名目上此地是教化罪臣之后重归正途,背地里却是云萃监最见不得光的地方。
这里的孩子日日承担两院的洒扫与杂役,真正让陆归凉动了杀念的是教习院中一条不为人知的潜规则——供青云院的权贵子弟取乐。
对他们而言,这些孩子根本算不得人,尤其各家本就是因为政斗被牵连,免不了被寻衅折辱,从辱骂渐渐演化成虐杀。
每夜,这些孩子被关入一间房中,为一丁点食物自相残杀,体弱者抢不到吃食还要遭同伴拳脚相加,不几日便因意外而死,草草拖出去埋了。
卢程便是这群作恶者的首脑。他仗着家世对这些孩子施以暴力,甚至在此开设赌局,赌哪一个孩子会最先死去。
时日一长,单纯的虐杀已不够刺激,卢程便将争抢的目标从食物换成了出去的名额,言辞极具诱惑,声称只要能打赢便可脱离教习院重获自由。
这对所有困于此间的孩子而言无异于唯一生路,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残杀的程度远比之前更惨烈,被这说辞蛊惑的人中,陆归凉亦是其一,他心知卢程没安好心,也知道这个名额并非逃出生天而是踏入另一座地狱,但留在教习院只有死路一条,若能踏出这所院子,便有一次逃跑的机会。
从打定主意那天起,陆归凉就开始筹备脱身之计,青云院每日的猎场修习,成了他唯一接触外界的途径,在猎场打扫时他发现了这批被魔化的蝰蟒,这让他想到另一个法子,从蝰蟒身上摄取魔气。
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却也是他仅有的筹码,只要魔气在身便能迅速提升战力,在脱离教习院时击退看守,但魔息汲取不宜过快,否则显露魔痕,他便耐着性子,日日将自己辛苦省下的口粮分与这些蝰蟒,豢养它们为自己供给力量。
一切看似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直到一个名叫江迟的少年打破了这份谋划。
江迟的父亲因一桩贪腐案下狱,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他生性软弱、心思单纯,在教习院中根本活不下去。
被安排与陆归凉同住后免不了遭了冷眼,却从未被折磨得失去信心,仍坚持不懈地向陆归凉请教课业,他始终坚信父亲是被冤枉的,相信朝堂终有一日会还他家一个公道,自己只需等下去。
他甚至劝陆归凉沉下心来修习,陆归凉一度觉得此人疯魔了,他在帝师府时便已看遍朝堂之暗,深知那些官员之间的肮脏交易,江迟的父亲不过是底层的寻常文书,就算翻案也轮不到他。
江迟所秉持的仁义根本不曾存在,陆归凉从不将江迟放在眼中,一门心思只按自己的计划行事,江迟则每日用功研读从藏书楼带回的典籍,陆归凉曾嘲笑他的懵懂,说他这辈子出不了教习院,便不必白日做梦重走仕途。
江迟却笑道,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做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若自暴自弃,何不直接自裁了事,二人说不到一处,陆归凉索性不再多言,只静待时机来临。
就在陆归凉拼尽全力夺得那个出走名额之后,江迟第一次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不由分说给了陆归凉一拳,颤抖着质问为何偏要争这个名额。
陆归凉不以为然,只道自己的事不用他管,江迟拦住他,将夺这个名额的真正代价讲了出来,他曾亲眼看到那些被带出去的人满身是伤回来,没几日便病死了,更多人压根没有再出现在教习院,他搬来与陆归凉同住,正是因为之前与他同住的那个朝贵裔少年,便是这样没了下落。
那是第一次,陆归凉意识到江迟并不蠢,恰恰相反,他太明白了,但他还是拒绝了江迟的好意,叫他莫要多管闲事,自己与他非亲非故,不必拿这种无用的怜悯来施舍,让他抱着那点可怜的希望继续苟且在教习院。
自那之后,江迟再未与陆归凉说过话,陆归凉也没多在意,静待着卢程来接他的那日到来,可这一日迟迟未至,他等来的,只有江迟的死讯。
他亲眼看到江迟蒙着一层白布被运出教习院,那只垂落的指尖还沾着不曾洗净的墨渍,陆归凉记得,前一日江迟异常平静,只安静坐在书桌前将课业一一写完,而后第一次坐到镜前,整理自己凌乱的长发。
“归凉。”江迟淡淡道,“世间的确没有正义,但总要有人为了那点渺茫的希望前赴后继,唯有星火汇聚,才能冲破霾雾,拨云见日。”
那时的陆归凉没有听懂,只当他又在说他那些自以为是的信念,默不作声睡了过去,他听见江迟推门而出,却并未在意。
第二日,他见到了浑身是伤、衣不蔽体的江迟,江迟木然走回房中,什么都没说,陆归凉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却无从安慰,当他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开口时,江迟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还好,你没去。”
就这样,江迟在他面前倒下,摔进了他的怀中,陆归凉这才发觉,他的下身已被血浸透,那个始终相信正义会来的少年就这样死在了他面前。
后来他才知道,江迟才从其他孩子嘴里得知,江迟一直在设法避免被选中,他清楚教习院的规矩,知悉在擢英之试时教习院为彰显仁义会推出一名学子参试,一旦高中便可摆脱奴籍获得入仕之机。
他等的正是此机,唯有这样,才能光明正大地替父亲洗刷冤屈,为此他拼尽全力在备考,但在遇到陆归凉后,他的计划发生了改变。
他听闻过陆归凉的才学,知道若此人去搏此机必能成功,可他也知道陆归凉心中只剩仇恨,既不信任旁人也从不相信规则,正因如此,陆归凉远离众人,并不知道教习院的孩子们早已定下了另一套规矩——替死。
他们会一起争斗,演出互相残杀的戏码,再将争得的食物均分,在卢程改变了规则之后他们便做好了牺牲的准备,护住那些年幼且足够优秀的孩子,替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江迟记得,那位朝贵裔少年曾经说过,他想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江迟,因为江迟足够优异也足够坚定,是唯一能脱颖而出将教习院的一切公之于众的人选。
那个少年让渡了活下去的权利,去赌一个他可能永远看不到的未来,而在见识到陆归凉的能力后,江迟才终于领会了那番话的用意。
他们像在黑暗中接力,用性命搭出一条窄路,让后继者得以继续前行。
让最优秀的那个人活下去,带着所有人的希望走下去。
唯有将最后的那个人送到彼岸,教习院的罪行才能见日,他们要的,是活在阳光下的那一个人,带着迟来的光明,洗刷这座阴暗的院落。
江迟多次试图说服,可陆归凉不以为意,甚至自暴自弃地主动投向卢程,许是出于惜才,许是他年长几岁不自觉担起了一份保护的义务,亦或许他自己这条命本就是同住的好友一次次献身换来的。
这一次,他决定代替陆归凉去赴那场生死宴。
那是一场被所有人默许的献祭,所有人都知道江迟这一去便再不会回来,唯有陆归凉不知,而直到那一刻,陆归凉仍在心底嘲讽江迟的愚蠢。
真正改变他的,是在江迟死后的第三日,上面送来了释放书,江迟父亲的案子平了反,他一直等的那一天终于来了。
他却死在了天亮之前。
那一刻,始终冷漠的陆归凉再抑制不住心底的悲愤,他清楚,若那日去的是自己,江迟本可平安离开这所院子。
蠢,蠢得令人憎恨。
但他再也无法拒绝这份好意,从这一天起,他定下了复仇之计。
陆归凉心知,即便擢英高中得以入仕,这群孩子也终将被位高权重者排挤,想要真正解决教习院的问题,第一个要动的便是云萃祭酒陈成止。
可撼动陈成止绝非易事,他身后有宛郁池与卢氏撑腰,只要有人敢提云萃监之事便会立即被清算。
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事情闹大到连宛郁寻都难以收场的程度,唯有如此才能让陈成止、卢程等人伏法,要闹大,便要拉青云院所有人陪葬,而对卢程,陆归凉另有处置。
他要亲手了结这个畜生,才能让江迟瞑目。
他偷了卢程的手串让蝰蟒标记那气味,在猎场追杀此人,事后自己会因涉杀人罪被捕,此事干系重大,能给他一次面圣之机。
若失败,体内魔气足以让他迅速死去,不必受严刑拷打,若成功,教习院的孩子们便可重见天日。
他并无把握,但这一次,他决定相信江迟,相信这个国度尚有律法与公正,所以这一次他选择自我牺牲,像江迟一样,将这簇希望之火燃到最高,不再做那个从前只懂旁观的人。
唯一没算到的,是顾飞霜。
青云院中知晓教习院恶行的绝不止一人,却无人愿为这群孩子得罪宛郁池与卢程,所有人都选了视而不见。
他们的罪,正源于什么都没做。
唯有宛郁蓝城曾出言阻止过,所以陆归凉的计划里,宛郁蓝城不在其列。
顾飞霜入云萃监虽时日不长,却不曾对卢程的恶行坐视不理,甚至对自己有过关怀,陆归凉心里明白,此人不能死。
偏生就是这一点顾虑,让整个计划落了空,他未曾料到顾飞霜远比他所想的更强,这场以命为赌注的赌局就此收场,等待他的,将是西凉最严酷的刑罚。
顾飞霜听完,默然良久,心底翻涌上来的竟是一丝懊悔,懊悔那日在青云院救下陆归凉时,不曾追问到底,若那时便能察觉端倪,他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陆归凉仰面望着那片晴空,缓缓闭上了眼,他能做的,已全做了,余下的,交给天意。
周围传来金林卫搜寻的脚步声,原本奄奄一息的卢程猛然撑起身来,扯着嗓子大喊:“这边!我在这边!”他踉跄站起,捂着断臂回头望向陆归凉,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你逃得过一次,以为还能逃过第二次?我会让我父亲将你送进焰羽骑的大营——”
陆归凉没有睁眼,他只是听着,嘴角弯了弯。
他也终归做了一次愚人,做了一回自己从前最瞧不上的愚人。
“卢兄。”顾飞霜的声音忽然响起,却让卢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转过头,顾飞霜正从蝰蟒的尸体旁直起身来,手中掂着一截刚从蟒口掰下的毒牙,歪头看他,唇角挂着一抹笑意,“我几时说过,你已安全了。”
卢程倒退了一步,“顾飞霜……你要干什么?我爹可是焰羽骑的亲卫,我同二殿下的交情你清楚得很!你要是敢动我——”
话未说完,一截蟒牙已贯穿他的咽喉,血自颈后炸开一团,泼在身后的残雪上,卢程跪倒在地,双手徒劳地捂着喉咙,喉间发出几声不成句的气音,倒在陆归凉脚边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陆归凉猛地睁开眼:“你这是……”
顾飞霜用卢程的衣角将掌心残血蹭净,淡声道:“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他死于暴走发狂的蝰蟒,与你我无关。”他将那截沾血的蟒牙丢进蟒尸腹中,回身看了陆归凉一眼,“我能帮你的,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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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没有跑路!请放心!依旧不定期更新,存稿过半日更!
……(全显)